扎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对着沈砚，也对着全场汉藏百姓，声音铿锵：“沈大人，各位茶商，各位牧民兄弟，我扎西跟着罗三多年，见过他残暴盘剥，见过他草菅人命，心中一直有愧。今日我代表马帮上下两百三十七名马夫，当众立誓——废除罗三定下的苛责运费，恢复永乐年间茶马古道旧制：一百斤茶叶，大理至藏区全程，运费一钱银子；分段运输，每一段按里程计价，绝不加价，绝不勒索，绝不扣押货物。”
全场又是一静。
一钱银子，竟是罗三时期的三十分之一，低得让所有茶商都不敢相信。
“马帮兄弟们……吃的是路途饭，翻雪山，过险滩，遇劫匪，抗风雪，一路九死一生。”扎西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路途的艰辛与坦荡，“我们要的不是暴利，是辛苦钱，是活命钱。罗三把运费抬到天价，装进自己腰包，马夫们依旧只能拿微薄的干粮钱，如今我们只求公道运费，只求安稳赶路，只求茶商、牧民、马帮，三方都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马帮立下三规：第一，凡接茶马货物，必签契约，丢货损货，原价赔偿；第二，绝不欺压茶商与牧民，绝不参与垄断，绝不勾结奸佞；第三，马帮负责护送汉藏商队往返，保护货物与人身安全，分文不取护送费。”
马帮的马夫们纷纷应声，声音整齐而洪亮，震得广场上空的茶香都颤了一颤。往日里嚣张跋扈的马帮，如今放下了刀兵，捧出了真心，汉地茶商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起身拱手，脸上的忐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欣喜。
沈砚看着台下三方渐渐舒展的眉眼，抬手示意苏微婉将早已拟定好的《茶马贸易新规》 取来。素白的麻纸之上，毛笔小楷工整清晰，共分十二款，每一款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兼顾三方利益。
“今日，三方承诺既已出口，本人便将新规逐条宣告，日后刻碑立于茶马互市广场，世代遵循，违者，按大明律与茶马司规例严惩。”
沈砚展开新规，朗声宣读，卓玛在旁同步翻译，声音一汉一藏，在广场上交织回荡：
第一条，定茶价。 高山乔木茶分三等，一等茶一斤换青稞一斤二两，二等茶一斤换青稞一斤，三等茶一斤换青稞八两，汉商不得压级压价，牧民不得以劣充优。
第二条，定运费。 马帮全程运输一百斤茶叶，运费一钱银子，分段计价，明码标价，签订契约，损货必赔。
第三条，定交割。 茶商收茶、牧民售茶、马帮运货，一律现场交割，当日结清，不得拖欠银两与货物。
第四条，定质量。 汉茶须晒制干透，无霉无湿；藏马须膘肥体壮，无病无残，违者取消贸易资格。
第五条，定护送。 马帮无偿护送汉藏商队往返古道，抵御劫匪，保障人货安全。
第六条，定秩序。 禁止任何个人、势力垄断茶叶、马匹、运输，违者没收全部家产，流放三千里。
第七条，定税赋。 依大明茶马司旧制，茶税三十取一，马税五十取一，不得额外加征。
第八条，定互市。 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设三处固定互市，每月初一、十五开市，汉藏商民自由交易，官府不得干预。
第九条，定技术。 汉地茶商无偿为藏区牧民传授茶叶种植、晒制、储存技术，提高茶叶产量与品质。
第十条，定和解。 汉藏商民、马帮之间若有争执，先以茶香鸡为媒和解，和解不成，报当地官府与茶马司公断，不得私斗械斗。
每宣读一条，台下便响起一阵呼应声。青石板上，汉商的算盘声停下了，牧民的低语声止住了，马夫的马蹄声静了，唯有茶香袅袅，裹着一条条白纸黑字的规矩，落进每个人心里，扎下根来。
待十条新规全部宣读完，沈砚将麻纸递给老茶翁、卓玛与扎西，三人依次接过，在纸尾按下各自的手印——老茶翁的手印沾着茶渍，卓玛的手印沾着酥油，扎西的手印沾着马草，三色印记叠在一处，成了茶马古道上最郑重的契约。
“即刻起，此新规生效。”沈砚声音清朗，“本官已快马传书云南布政使李崇安大人，李大人清正持重，体恤边民，已即刻回文，将新规通传云南全境茶马沿线各州府县衙，刻碑立传，永世遵循。李大人同时下令，彻查前布政使副使周承业贪赃枉法、包庇罗三一案，凡涉案人等，一律从严追缉，既往苛捐杂税，尽数废除，还茶马古道百年清序。”
李崇安之名一出，全场更是安定。
滇地上下皆知，布政使李崇安为官清廉，不附权贵，不徇私情，有他坐镇云南，新规便有了官府铁律撑腰，再无人敢轻易践踏。至于周承业，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如今听闻要被彻查，不少人暗中攥拳，面露快意。
苏微婉此时上前，亲手将木台上那只炖得软烂的茶香鸡切开，陶碗分装，依次递给台下三方代表。金黄的鸡肉浸着深红的乔木茶汤，茶香入肉，肉香融茶，入口即化，鲜醇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没有争执，没有怨愤，只有安稳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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