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四月十一,子时。
落马坡以东一百二十里,顾炎大营。
帅帐内烛火通明,跳动的火光将帐壁上的军帐图映得忽明忽暗,也将顾炎的影子拉得颀长。他端坐案前,指尖抚过摊开的江东舆图,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从金陵城的轮廓划到扬州的漕运要道,从润州的渡口掠过,最终,稳稳停在长江南岸那处标注着“采石矶”的小点上。
那里,藏着他压箱底的底牌——三千死士。
那是顾家三代耗费心血养出来的死士,自小被隐匿在深山之中,不习诗书,只练杀伐,弓马刀剑样样精通,骨子里刻着“唯顾家主是从”的执念。他们不穿军服,不领军饷,甚至没有名字,只凭着一口信念活着,等着家主一声令下,便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顾炎的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气息微弱却字字沉重:“炎儿,这三千死士,是我顾家最后的根,是咱们翻盘的资本……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动。”
这句话,顾炎刻在了骨子里。
顾千秋主动请战,率两万人猛攻落马坡时,他按兵不动,任由顾千秋在前线拼杀,哪怕斥候传回“伤亡惨重”的消息,他依旧稳坐帅帐,神色未变;顾千秋战死,两万人马全军覆没,尸横落马坡,消息传回大营时,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传信的亲卫,依旧没有动那三千死士。
他在等。
等萧辰的大军追上来,等萧辰因落马坡大胜而骄纵,等萧辰的前锋部队人困马乏、放松警惕,等那最关键的一刻——然后,放出这三千死士,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从萧辰大军的背后,狠狠扎进去,给他致命一击。
“将军。”帐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却又不敢惊扰。
顾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阴鸷被一层平静掩盖,语气淡漠:“进来说。”
亲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额头沁着冷汗:“斥候来报,萧辰的大军动了。十二万龙牙军,正全速向东推进,前锋赵虎所部,已过溧水,距离我军大营,不足八十里。”
顾炎的眼睛微微眯起,指尖在采石矶的位置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八十里。以龙牙军的推进速度,最快明天午时,就能兵临城下。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口,猛地掀开帐帘。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草碎屑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大营内一片寂静,两万江东军士兵早已沉沉睡去,他们不知道,死亡的阴影正在悄然逼近;他们更不知道,自己的主帅,从来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挡住萧辰的大军——他们,不过是顾炎用来拖延时间、麻痹萧辰的棋子。
“传令。”顾炎的声音迎着寒风,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亲卫立刻挺直脊背,高声应诺:“末将在!”
“让死士营统领,立刻来见本将军。”
“末将领命!”亲卫应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炎望着东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萧辰,你终于来了。本将军等你这一天,等了太久了。这一次,我要让你血债血偿,要让你亲手种下的恶果,自己咽下去。
四月十一,寅时。
落马坡以东五十里,龙牙军前锋大营。
天还未亮,夜色依旧浓重,只有几盏营灯在寒风中摇曳,映着营地里疲惫的身影。赵虎蹲在一块青石上,粗糙的手掌死死按着摊在石面上的舆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舆图上“顾炎大营”的标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八十里。
他的前锋部队,已经急行军一天一夜,人困马乏,士兵们连一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连片刻的喘息都没有。可顾炎的两万人马,却在大营里以逸待劳,养精蓄锐。若是硬打,凭借龙牙军的悍勇,未必不能赢,可那样一来,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会死很多弟兄——那些跟着他从死囚营杀出来、并肩作战了无数次的弟兄,他舍不得。
“赵将军。”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营地里的寂静。
赵虎猛地回过头,只见沈凝华一袭黑衣,身姿挺拔,如鬼魅般站在他身后,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显然是连夜赶来的。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一切。
“沈姑娘?您怎么来了?”赵虎连忙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他知道沈凝华一直在暗中打探江东的消息,却没想到她会连夜赶到前锋大营。
沈凝华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青石旁,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顾炎大营的位置,语气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王爷有令。”
赵虎闻言,立刻单膝跪地,身姿挺直,语气郑重:“末将听令!”
“顾炎的两万人马,不过是幌子。”沈凝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惊雷,在赵虎耳边炸响,“他真正的杀招,是藏在采石矶的三千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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