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直门外。
卫王府。
昔日雕梁画栋、朱门森严的宗室府邸,如今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衣卫与提刑司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正门外架起拒马。
侧门贴了封条。
后墙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腰悬弩机的提刑司校尉,连王府后院那条专供下人运送柴炭、粪水的小巷也被彻底封死。
顾长清下的名义,是保护宗室。
可提刑司办起这种“保护差事”,向来不怎么讲究被保护之人的感受。
三日下来,米粮进不去,夜香出不来。
王府几百口人只能把污物堆在后院墙根,再用冻土和草木灰勉强覆盖。
寒风一吹,整座王府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馊臭味。
顾长清的四轮马车停在王府正门前。
车帘掀开。
苏慕白率先下车,放好脚踏,又回身扶住顾长清。
韩菱提着药箱跟在后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窄袖衣裙,脸上没有多余神色,目光却始终落在顾长清的脚步上。
顾长清才刚踩稳,便低低咳嗽了两声。
韩菱眉头微蹙。
“你今日若再吐血,我就让李青把你抬回济世堂。”
顾长清拢了拢狐裘,语气仍旧懒散。
“韩大夫放心。”
“我今日主要来看别人吐血,暂时轮不到自己。”
韩菱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名衙役上前,费力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混着檀香、炭灰和污水的浊气迎面扑来。
顾长清踩着满地干枯落叶走进前院。
数名丫鬟与小厮缩在游廊柱子后面。
看见身穿银灰长袍的顾长清后,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眼里,顾长清那张温润俊秀的脸,比门外锦衣卫的绣春刀还要吓人。
“王爷在哪?”
李青随手拦住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
那管事被吓得腿肚子发软,慌忙拱手。
“回、回大人的话,王爷在后花园。”
“他昨夜又咳了血,一宿没睡,天亮后便去了荷花池边作画。”
顾长清脚步微顿。
“一宿没睡?”
“王爷这几日吃了多少东西?”
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王爷素来胃口不好,昨日只喝了半碗参汤,今日尚未进食。”
“药是谁熬的?”
“都是府里的曹管家亲自盯着。曹管家伺候王爷十五年,从未假手旁人。”
顾长清与韩菱对视一眼。
韩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药箱的铜扣。
顾长清挥手让管事退下,随后负着双手穿过垂花门,朝后花园走去。
寒冬时节,荷花池早已结冰。
枯败的荷梗从薄雪中斜斜刺出。
池心亭四周挂着挡风毡帘,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
亭子中央摆着一张紫檀画案,案边燃着两只银丝炭盆。
一个穿着素白锦衣的男人正伏案作画。
他身形极瘦。
肩胛骨高高突起,左肩比右肩低了近半寸。
因为常年咳喘和久坐,他的脊背已经严重佝偻,胸骨也向内塌陷。
这便是大虞皇室中存在感最低的藩王。
卫王,宇文澈。
“咳咳咳!”
宇文澈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肩背震颤,连手中的笔都握不稳。
片刻后,他松开手。
洁白丝帕中央已经染开一团暗红色血迹。
顾长清的目光在那血迹上停了一瞬。
不是鲜红。
颜色暗沉,边缘混有少量细碎泡沫。
说明血来自肺部深处,而且出血已经不是一两日。
宇文澈连看都没看,随手将帕子扔到脚边,重新蘸墨。
顾长清停在亭子台阶下。
宣纸上画的是一幅修罗地狱图。
没有脸的厉鬼挤在油锅里挣扎,断肢与白骨堆满山谷,天空落着密密麻麻的血雨。
最诡异的是,画中所有厉鬼都没有五官。
只有高台上那个执笔判官,被画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殿下的画技越发精湛了。”
顾长清踏入亭中,语气不疾不徐。
“这地狱画得比大理寺诏狱还要写实。”
宇文澈笔尖微顿。
一滴浓墨落在无脸厉鬼的额头,缓缓洇开。
他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灰紫色。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病人的清醒。
更像是一个被关在黑暗中太久的人,终于看见牢门打开了一道缝。
“顾大人。”
宇文澈声音嘶哑。
“终于肯进来看看本王这只笼中鸟了?”
“殿下言重。”
顾长清拉过一把椅子,在画案对面坐下。
“本官奉旨保护宗亲,自然要尽心。”
“王府外头最近不太平,风又大。”
“殿下这副身子骨若被风吹散了,本官不好向陛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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