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
陈默正沉浸在连日疲惫后难得的一场深睡中,梦里没有疤脸的血、没有堆积如山的报告、没有孙振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梦里只有瑶瑶坐在他膝盖上,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默哥,默哥。”
猴子的声音像根细针,从梦境边缘一点点扎进来。
陈默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道熟悉的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癞蛤蟆。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阴天。
“几点了?”
“六点半。”猴子站在床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抓到大鱼”的兴奋,“孙德利,昨晚摸到他窝点了。现在人在东区废品站后面那间空仓库里,绑得结结实实。老胡审了他半宿,这老小子嘴挺硬,光哼哼,啥都不肯说。”
陈默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先揍一顿?”猴子跃跃欲试,“这种黑市掮客我见多了,皮肉不疼不老实。卸他根手指,保管天亮前把他妈藏哪儿都交代清楚。”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猴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声音渐渐低下去。
“咋……咋了默哥?”
陈默叹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带出来的兄弟怎么还是这德行”的无奈。
“猴子,”他说,“咱们现在是什么人?”
猴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辅警制服,外面套着从分局领的旧棉大衣,腰间别着那支从疤脸手里缴来的老五四,枪套是新配的,皮面还没盘出包浆。
“警察?”他试探着答。
“警察。”陈默点头,又指了指自己,“所长。”
他把“所长”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咱们现在是文明人,懂吗?”他的语气不像训斥,更像教小孩识字,“文明人办事,讲究的是程序、是合作、是长期共赢。孙德利是什么人?是疤脸合作的黑市药品中间商。在这个时节,他仍然有稳定的货源,有成熟的渠道,有咱们急需的药品供应链。这种人,你卸他一根手指?”
猴子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把人揍坏了,往后谁给咱们供货?”陈默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字字都在点子上,“就算他迫于压力暂时答应了,回头往药里掺点过期的、换点假的,咱们的人吃出问题,你负责?”
猴子挠挠后脑勺,那层短短的发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我没想那么远。”他讪讪地,“那咋办?放了他?”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从门后取下大衣披上,走到窗前。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他用掌心贴上去,融出一小片清晰的视野。
派出所后院,两个值夜班的兄弟正在清理积雪,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放是不能马上放的。”他说,“人都绑了,半天工夫就放回去,显得咱们做事没谱。再者,你让他怎么想?睡一觉起来,啥事没有,我们请他来旅游的?”
猴子听得认真,频频点头。
“那……”
“晾着。”陈默转过身,“晾他两天。别打,别骂,水饭正常给,别让他冻着,也别让他太舒服。你就跟他说,我们老大这两天忙,忙完了亲自来跟他谈。”
他顿了顿。
“让他猜。猜咱们想干什么,猜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猜这趟到底是祸是福。黑市掮客最怕的不是死,是未知。你把他晾明白了,过两天我来谈,不用动刑,他自己就会把底牌一张一张往外摊。”
猴子琢磨了几秒钟,眼睛渐渐亮了。
“懂了。这就跟炖肉似的,先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煨,等他自己烂乎了,筷子一夹就散。”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差不多就这意思。”
猴子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
猴子回头。
陈默从抽屉里摸出两包没开封的烟——还是疤脸那箱子“见面礼”里的存货——扔给他。
“给孙德利送去一包,再送条棉被,仓库那边后半夜冷。”
猴子接过烟,脸上露出一种“默哥你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了然表情,点点头,快步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他这些时日握枪太久磨下的!
文明人。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文明人杀人,用的是程序、是报告、是那三行填在案件性质栏里的工整楷体。疤脸死了,没有人会追究陈默什么,因为陈默穿着这身皮,因为他在开枪前等了足够久,因为他让老胡写下的每一份供述都有签字画押。
这就是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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