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王瑾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顶遮阳的斗笠，脸上稍作修饰，掩去了几分宫养出来的白皙与威仪，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游方书生或账房先生。婉儿也换了荆钗布裙，扮作他的家眷。赵铁柱挑了两名最机警且面相普通的瑾卫，扮作长随和车夫，赶着一辆租来的破旧骡车，缓缓向瑞安庄行去。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庄子外围的田埂土路慢行。时值深秋，田里的景象却让王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大片田地荒芜着，杂草丛生，沟渠淤塞破裂，田埂塌陷。仅有的那些尚在耕作的田里，庄稼也长得稀稀拉拉，蔫头耷脑，显然是缺乏打理和灌溉。田间劳作的庄户，无论男女老少，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看到他们的骡车经过，也只是木然地抬头看一眼，便又低头继续那似乎毫无希望的劳作。
“停车。”王瑾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边叫停。他下车，走到田边，抓起一把泥土。土质尚可，却干燥板结，毫无肥力。
“老丈，这地……怎么荒了这么多？”王瑾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吃力地挥舞着缺口锄头的老人搭话。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不像本地豪强或衙门的人，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没法种啊……水渠都堵了，天旱浇不上，雨涝排不出。种子、肥料，庄头那边卖得死贵，借了就是还不清的阎王债。种了也是白忙活，交完租子，剩下的还不够糊口……还不如荒着，出去打点短工，兴许还能吊着命。”老人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庄头……是胡四爷？”王瑾试探着问。
老人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可不敢直呼庄头名讳！咱们……咱们都是靠着胡老爷赏饭吃。”说完，再不搭理王瑾，埋头继续刨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王瑾心中了然。胡四的积威已深，庄户连背后议论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继续前行，靠近庄子居住区。所谓的房屋，大多是用泥土夯筑或茅草搭成的低矮窝棚，歪歪斜斜，难挡风雨。许多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破烂，用石头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牲畜粪便、垃圾和贫穷的沉闷气味。
几个光着屁股、瘦骨嶙峋的孩童在泥地里追逐一只瘦弱的瘸狗，看到骡车，远远停下，睁着懵懂又带着畏惧的大眼睛望着他们。一个妇人从低矮的棚屋里探出头，看到陌生的车马，急忙将孩子唤回，砰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去那边看看。”王瑾指向庄子东头一片相对“整齐”的区域。那里有几间青砖瓦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落，门口还有两个歪戴帽子的闲汉蹲着晒太阳，正是胡四的“管事府”及周边。
他们并未靠近，只是在远处观察。不久，便看到几个庄户扛着粮食袋子，步履蹒跚地走进那个院子，出来时两手空空，脸上满是愁苦与绝望。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绸缎短褂、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帮闲，手里拿着鞭子，朝庄子西头走去，沿途的庄户见了，如同见了瘟神，纷纷躲避。
“那是胡四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叫胡三，专管收租催债，手段狠辣。”扮作车夫的瑾卫低声禀报，“昨天我们暗中打听，上个月西头的老陈头交不上租，被他们打断了腿，儿子被拉去抵债，至今下落不明。”
王瑾默默看着，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这哪里是皇庄？分明是人间地狱！胡四之流，简直比山匪还要狠毒，敲骨吸髓，将庄户最后一点活路都掐断了。
“去西头看看。”王瑾道。
西头是庄子最破败的区域。他们在一处几乎要倒塌的窝棚前停下。棚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王瑾示意其他人留在外面，自己轻轻走了进去。
棚内昏暗潮湿，几乎一无所有。一个头发花白、骨瘦如柴的老妇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约莫两三岁的孩子。孩子头大身子细，双眼紧闭，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旁边还有一个断了腿的老汉躺在破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漏光的屋顶。
看到生人进来，老妇惊恐地想要护住孩子，却虚弱得动弹不得。
“老人家，别怕。”王瑾蹲下身，尽量让语气温和，“我们是路过的，孩子这是病了？”
老妇见他衣着虽旧却整洁，面目也不凶恶，戒备稍减，眼泪却流得更凶：“没……没病，是饿的，烧的……没吃的，没药……”她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抱着孩子，“他爹……被胡老爷抓去修水渠，塌方……没了。租子交不上，地没了……就剩这点种粮，前天也被……被胡三爷抢走了，说抵利息……”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王瑾从怀中（实际是从婉儿准备的包袱里）摸出几块随身带的干粮和一锭小银角子，塞到老妇手中。“给孩子弄点吃的，再请个郎中看看。”
老妇看着手中的粮食和银子，如同做梦，猛地跪下就要磕头。“恩人！恩人哪！这……这可使不得！”
王瑾扶住她，心中酸楚与怒火交织。皇庄，本是皇家产业，庄户亦为皇庄佃户，理应得到基本保障，如今却沦落至此！皇帝可知？朝中诸公可知？还是说，在他们眼中，这些蝼蚁般的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他起身走出窝棚，阳光刺眼，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公公……”婉儿跟出来，眼圈发红，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惨状。
“看来，咱们这‘病’，得慢慢治了。”王瑾的声音冷得像冰，“先治标，再治本。治标，得让这些人先活下去。治本……”他望向那座青砖院落的方位，“得拔了那颗毒瘤，清了这潭脏水！”
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胡四背后，还有皇庄总管衙门，还有京城里可能伸过来的黑手。这场仗，不好打。
但，必须打。
“回住处。铁柱，安排可靠的人，今夜以‘无名善人’的名义，给庄子最困难的十几户，悄悄送些粮食和药材，注意隐蔽，别让人察觉是我们。同时，把我们今日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下来。”
“是！”
回程路上，王瑾沉默不语。窗外掠过的，依旧是破败的田园和麻木的面孔。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将不再只是旁观者。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搅动这潭死水，哪怕最终被漩涡吞噬，也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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