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磨石与铁器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细密地蔓延，像是无数毒蛇在暗处窸窣爬行。月光下，一张张麻木又带着狠厉的脸孔，盯着自己手中逐渐显露出寒光的兵刃。
陈伍蹲在角落，手下那杆破矛的矛头，锈迹正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黯淡却冰冷的铁色。每一下摩擦，都像是在刮掉一层往日苟且偷生的怯懦，磨出一份不得不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王老歪在一旁，也拿着半块砖石，笨拙地磨着一柄缺口累累的腰刀，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娘的……磨利点……死也拉个垫背的……”
这一夜，无人安睡。
翌日，天色未明，急促的锣声便撕裂了晨曦！比往日更早，更急！
众人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牲口，迅速涌向校场。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交谈，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雷彪早已站在土台上，甲胄俱全，按刀而立，脸色冷硬如铁。他目光扫过台下迅速集结的队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嘶声吼道：
“建州奴酋努尔哈赤，已尽起八旗，兵分两路，西路叩广宁、辽阳，东路——正朝我抚顺关扑来！前锋已过萨尔浒，距此不足百里！”
声音如同炸雷，轰在校场每一个人的头顶！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消息被如此直白、残酷地吼出来时，依旧让所有人脸色煞白，呼吸骤停！
不足百里！对于建州铁骑而言，旦夕可至！
“怕了？！”雷彪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愈发冰冷，“怕就给老子把牙咬碎！咽回肚子里！抚顺关后，便是辽沈，便是千万百姓！吾辈军卒，守土有责！今日，唯有死战！”
“死战！死战！”他带来的那些老卒率先红着眼睛怒吼起来，声音沙哑却决绝。
溃兵们被这气氛感染，或是被恐惧驱使，也跟着发出混乱却汹涌的咆哮：“死战！死战！”
陈伍站在人群中，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压回四肢百骸，变成一种颤抖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决绝。逃无可逃，退无可退。这把磨了一夜的矛，终究要见血了。
“登城！各就各位！”雷彪厉声下令。
队伍轰然散开，在军官的呼喝声中，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关墙各处！
陈伍被韩什长吼叫着，和同什的人一起，冲向分配给他们的那段墙垛。脚步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关墙之上，寒风更烈，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朝关外望去，天地间一片灰蒙，远山起伏，荒原寂寥，看不到半个敌人的影子。但那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却如同实质般从远处弥漫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滚木礌石被堆放到垛口后，狼筅、钉拍摆放到位，几个火铳手紧张地检查着手中的鸟铳和药罐。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器盔甲碰撞的冰冷声响。
陈伍握紧了手中那杆终于磨出些许寒光的破矛，矛杆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他靠在冰冷的墙垛后，探出半个头，死死盯着远方地平线。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死寂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片模糊的烟尘。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线，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但很快，那烟尘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弥漫，如同苏醒的巨兽扬起的沙暴，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着关墙方向推移而来！
烟尘之下，渐渐显露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如同蚁群，如同潮水！
紧接着，低沉压抑的、如同滚雷般闷响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初时细微，迅速变得清晰，最终如同连绵不绝的雷鸣，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建州大军！
真的来了！
关墙之上，瞬间死寂！所有嘈杂声、喘息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墙砖都在微微颤抖的马蹄轰鸣！
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绝望地、或是带着最后一丝疯狂，死死盯住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陈伍的手指死死抠进墙砖缝隙里，指甲翻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他看着那无边无际的军阵，看着那如林般竖起的刀枪旗帜，看着那冲在最前方、如同移动城墙般的重甲骑兵……
一种渺小如蝼蚁、即将被彻底碾碎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死寂中——
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关墙了望台的阴影里。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黑袍。
依旧是那身宽大的黑袍，仿佛亘古便存在于那里，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面向着关外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大军，身形稳如磐石。
寒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似乎……在观察。
观察着建州军的阵型、旗帜、兵力配置，观察着这座关隘最后的防御，观察着这即将爆发的、注定惨烈的攻防。
也观察着……墙上每一个即将赴死的士卒。
包括，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却依旧死死握着矛杆的——
陈伍。
那目光，依旧冰冷，淡漠。
仿佛眼前这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浩大战场，于他而言，只是一场值得记录的棋局或实验。
陈伍感到那目光扫过自己，如同冰水浇头，竟让他那几乎被恐惧冲散的意志，强行凝聚了一丝。
他猛地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黑袍人，也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敌军潮水。
他只是死死握紧了手中的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目光重新投向越来越近的建州前锋，牙齿死死咬住，几乎要咬出血来。
脚下的关墙，开始明显地震动起来。
黑色的潮水，已兵临城下。
砺了一夜的刃，终要见血。
是敌人的。
还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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