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龙当时脸就绿了,绿得跟西湖里的荷叶似的,比被开水烫了还难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直响。他强压着怒火,拿起第二张字柬,上面的字更直白:“学生前者约佳期,娘子恩情我尽知。回家焚香求月老,但愿长久做夫妻。”“约佳期”?“娘子恩情”?李文龙气得手都抖了,字柬“啪”地掉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气,捡起第三张,这张是首《西江月》,写得更过分,简直是明火执仗:“前赠镯串小扇,略表学生心田。寄与娘子要收严,莫与尊夫看见。预定佳期有日,后门暗画白圈。云雨时来会巫山,定做夫妻永远。”“镯串小扇”!“后门白圈”!“巫山云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剜着李文龙的心。他再看那对金耳坠,哪里还是亮闪闪的宝贝,分明是沉甸甸的脏东西,透着股子龌龊气。
列位看官,您可得设身处地想想,一个穷书生,别的没有,就剩点脸面和门户清白了,那比他的命还金贵。李文龙三代书香,他爷爷是个秀才,父亲是个廪生,虽说都没当上官,但一辈子清清白白,从没出过半点伤风败俗的事。如今这字柬写得明明白白,又是“佳期”又是“巫山”,还指名道姓提了“镯串小扇”当信物,这不是指着鼻子骂他戴绿帽子吗?李文龙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头顶,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把三张字柬往桌上一拍,拍得桌子“哐当”响,震得那对金耳坠都滚了起来。他冲着里屋就吼:“郑氏!你给我出来!”那声音,比城隍庙打更的梆子还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里屋的郑氏正给孩子喂奶呢,孩子刚含住奶头,就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哇”地哭了起来。郑氏也吓了一跳,赶紧拍着孩子的后背哄了两下,抱着孩子快步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被惊吓的红晕,柔声问:“官人,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看把孩子都吓哭了。”她刚走到桌边,就看见李文龙那张铁青的脸,还有桌上的金耳坠和字柬。没等她开口,李文龙指着那些东西,声音都发颤了,不是害怕,是气的:“你自己看!这是什么东西!说!你跟哪个野男人私通了?还敢收人家的金饰,跟人家写这种混账话!”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桌上。
郑氏一看桌上的东西,当时就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她却忘了哄。过了好一会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官人,我不认得这些东西啊!”她带着哭腔,声音都颤抖了,“咱们家穷成这样,买斤米都要算计半天,我哪敢收别人的金饰?这肯定是有人陷害我!你跟我夫妻一场,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我怎么会做这种对不起你的事啊!”李文龙正在气头上,脑子跟被浆糊糊住了似的,哪里听得进去?他认定了是郑氏狡辩,一把推开郑氏,转身就去翻箱倒柜——屋里就一个旧木箱,是李文龙他爹传下来的,放着两口子的衣物和一些零碎物件。他“哗啦”一声掀开箱盖,里面的衣服被他扔得满地都是。郑氏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想去拉他,又不敢。就在这时,李文龙“咦”了一声,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红布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只金镯子和一把描金小扇——金镯子跟桌上的耳坠是一个成色,小扇上画着鸳鸯戏水,扇柄上还刻着个“卞”字。这两样东西,李文龙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你还敢狡辩!”李文龙把镯子和扇子往地上一摔,金镯子“当啷”一声砸在砖地上,弹了好几下,描金小扇也散了架,扇面上的鸳鸯被摔得模糊不清。“家里就你我二人,孩子才一岁,什么都不懂,不是你藏的是谁藏的?”他指着郑氏,气得嘴唇都白了,“我李氏门中,三代书香,从没出过这等污秽之事!你这是犯了七出之条的‘淫佚’,我不能要你了!这门亲事,断了!”“七出之条”这四个字,跟刀子似的扎进郑氏心里,她哭得更凶了,几乎是泣不成声。
郑氏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都快流干了,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硬邦邦的砖地上,疼得她一咧嘴,可她顾不上。“官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信我一回!”她磕头如捣蒜,额头上都磕红了,“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娘啊!我要是做了这等事,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可李文龙这会儿是油盐不进,跟茅厕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郑氏,心里也有点发酸,可一想到那些字柬和金饰,想到街坊邻里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戳他的脊梁骨,那点心软就烟消云散了。他皱着眉,不耐烦地说:“别磕了,我心意已决。你娘家没人了,你舅妈马氏住在二条胡同,你先去她那儿暂住,什么时候把这事说清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这话一说,就跟给郑氏判了死刑似的,她瘫坐在地上,哭声都弱了下去。
郑氏没办法,哭着站起来,想去抱孩子的小褥子,李文龙却一把夺过孩子:“这孩子是我李家的根苗,不能跟你这不清不楚的娘走!等你洗清了嫌疑,再来看他!”您说这叫什么事?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也就罢了,他这还是自己把鸟窝拆了,把鸟赶出去,连雏鸟都不让带走。郑氏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丈夫抱在怀里,孩子还在哭,伸着小手要抓她,她的心都碎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郑氏的舅妈马氏提着个菜篮子进来了——她听说李文龙回来了,特意炖了点鸡汤,想给娘俩补补身子。一进门看见这架势,马氏赶紧放下菜篮子,扶住摇摇欲坠的郑氏:“我的乖外甥女,这是怎么了?文龙,你对她做什么了?”郑氏趴在马氏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李文龙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马氏听了也愣了,赶紧替郑氏辩解:“文龙,你可别糊涂!你媳妇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她要是能做这种事,我这个当舅妈的第一个不饶她!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可李文龙根本不听,推着马氏和郑氏就往外走:“别废话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马氏没办法,只能扶着哭成泪人的郑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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