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帆却没立刻答应。
他沉默片刻,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郑重。
“别急,有件事我必须得弄明白。”
他缓缓道:“若是不弄明白,我恐怕会留下心魔。”
苏月璇抬眸看向陈帆,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道:“随你吧。”
说罢,她不再理会陈帆,低头继续跟手里的糖浆和山楂较劲。
陈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出了小院,来到隔壁刘愈家门前。
他抬手叩响门环。
不过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刘愈那张脸。
见是陈帆,他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陈老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不见,是出了远门吗?”
刘愈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陈帆,忽然咦了一声,捻须笑道:“老弟今日看起来……容光焕发,气色极佳啊!莫不是那烦心事……解决了?”
陈帆拱手笑道:“正要多谢兄台指点。多亏了老哥向我推荐天昭寺,不然小弟恐怕还要在那迷雾中困顿许久。”
刘愈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连忙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陈帆迈步进院。
刘愈的妻子王氏正在井边洗衣,见陈帆进来,温婉一笑,点头致意,便继续低头搓洗衣物。
刘愈引着陈帆在石桌旁坐下,亲自倒了茶,这才继续问道:“如此说来,那天昭寺的慧明禅师,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有大智慧?真为老弟解了惑?”
陈帆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碗,点了点头:“确实多亏了他。”
虽然慧明与他讲了一些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但如果不是去见他经历了这些事又发了这么牢骚,恐怕斩凡心的事还要多费一些时日。
而突破了炼气圆满之后,陈帆也是想明白了当日顿悟的缘由。
林浩川也是天灵根修士,是不需要斩凡心的,所以他告诉自己的,都是那些典籍中的玄之又玄的车轱辘话。
斩凡心真正要斩的,是自己的执念,自己之前变强的缘由是想有苏月璇、沈荷、林傲雪、白瑾之这些美人相伴。
变强突破便是自己的执念,而一直不得突破,执念便是愈来愈强,直到自己破罐子破摔才破了这执念,突破也便水到渠成。
刘愈闻言,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慧明禅师……唉,真是可惜了。那般年轻,又素有慧名,竟……竟不慎走水,英年早逝。听闻寺里那场火,烧死了禅师与一位女香客,还有一位武僧……真是天妒英才,佛祖不佑啊。”
陈帆面色平静,心中却暗道:就是我给他弄死的,并不可惜。
他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开:“说起天昭寺……我心中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兄台。”
刘愈道:“老弟但说无妨,愚兄知无不言。”
陈帆略作沉吟,抬眼看向刘愈,缓缓问道:“那日兄台提及,当年曾去天昭寺求子,得一签文,后果然有了绣儿。不知……兄台当年求的,究竟是寺中哪一处殿宇?”
刘绣的身世,就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若刘绣真是如于香柳那般,借求子之名行苟且之实而来的孩子,那他虽不会明着告诉刘愈这残酷真相,但也绝不会让天昭寺那些腌臜和尚继续逍遥,必会将那淫窟翻个底朝天。
刘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露出了一个颇为暧昧的笑容。
他左右看了看,见刘王氏还在井边洗衣,距离尚远,听不清这边谈话,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都是男人我懂你的意味:
“陈老弟啊陈老弟,前些日子还说不急着传宗接代,怎么,这是瞧着愚兄家有娇女,自己也心急了,不好意思想去那送子观音殿上香,便拐着弯求到老哥这儿打听门路了?”
陈帆被他说得一愣,刚要解释,刘愈却已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脸上那暧昧的笑容越发明显:
“不过无妨,无妨!这事儿啊,老哥熟!你且等着。”
说罢,他起身快步走进屋内,不多时,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叠得方正正的黄纸包走了回来。
他将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推到陈帆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压低了声音:
“喏,就是这东西。当年愚兄去天昭寺求子,捐了五两银子的香火钱,那位打扫观音座像的居士,便给了我这包观音赐福香灰。”
刘愈说着,脸上泛起一丝回忆的红光,声音更低了:
“说是每日取少许,温水冲服,连服七日,必能……咳咳,强精固本,重振雄风。愚兄回去后照做,当晚便觉……咳,热气腾腾,与你嫂嫂……果不其然,一年后便有了绣儿。”
他拍了拍那纸包,语气感慨:“这些年过去,香灰就剩这些了。老弟若是需要,尽管拿去!这香灰想必还有灵效。”
陈帆看着面前那黄纸包,心中疑云顿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起纸包,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尘土与陈年草药的气味涌入鼻腔。
陈帆常年接触丹药,对常见草药气息还算熟悉。
这气味里,分明有淫羊藿、肉苁蓉等壮阳草药焙干磨粉后特有的辛温之气,只是年深日久,药效早已散失大半,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气息。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借种苟且,而是和尚利用了香客求子心切的心理,卖些掺杂了壮阳草药的香灰敛财。
刘愈喝了这香灰,短期内或许真有些效果,加上心理暗示,便以为是佛祖显灵。
而随着时间推移,香灰中药效散尽,刘愈自然又力不从心起来,这才有了他之前那句无奈的感慨。
陈帆心中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同时又有些自嘲。
自己这是被天昭寺的龌龊影响了判断,竟将刘愈的妻子王氏这般老实人也想得那般不堪。
如今万事圆满,也该到了回宗门的时候了,毕竟还有三封信等着送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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