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继续往前走。
他迈出第二十一步，脚踩进雪里，发出咔嚓一声。背上的白璃动了下，手还抓着他的肩膀，比之前有力了些。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冰碴打在脸上。他偏了下头，用肩膀替她挡住。
山路已经没了。
前面是一片雪地，什么痕迹都没有。布包里的小印发烫，青光透出来，照在地上，指向前方一座像刀子一样的山。他知道那是断龙崖，翻过去就是风雪岭。
他继续走。
腿上的藤蔓收紧，缠得更紧。这些藤蔓从地下长出来，好像认识他，也认识这条路。每走几步，藤蔓就轻轻抖一下，像是提醒他别停下。
白璃的呼吸在他后颈，很轻，但一直有。她的身体不抖了。之前她咳过一次，血沾在他衣领上，现在冻成了暗红的小点。他没看，只把绑带拉紧了些。
天还没亮。
星星看不见，地上只有他的脚印，新的盖住旧的，一直向前。风大时，雪横着飞，打脸像针扎。他眯眼，左手扶住白璃的小腿，右手护住胸前的布包。
小印突然震动。
他停下。
眉心一热，不是疼也不是冷，像有什么东西醒了。青帝残魂没说话，但他明白了——前面三里有个寒窟，里面有薄冰，能挡风。
他转向那边。
雪变硬了，踩上去容易滑。他放慢脚步，膝盖微弯，靠藤蔓借力。有一次差点摔倒，他立刻蹲下用手撑地，背上的白璃没晃。
寒窟是半塌的石洞，外面堆着雪。他钻进去，先把白璃放下，让她靠着墙。她脸色还是灰的，鼻尖有点血色。他脱下外袍盖住她，又从怀里拿出半块干粮，掰碎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他停下，看着她。
她睫毛上有雪，化了顺着脸颊流，像没哭完的眼泪。他伸手擦掉，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小印又烫了。
他把布包放在地上，掀开一角。青光冒出来，照在墙上，映出几道裂缝。那些缝连成一个符号。他不认识，但知道这是路标，指着下一段路。
他重新包好小印，系回腰间。
站起来时，腿有点麻。他活动脚踝，走到洞口看风向。北风没变，雪还在下。他回去抱起白璃，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她头靠在他肩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绑紧她，转身走进风雪。
这次走得更稳。
他知道这路很长。掌门说要穿过风雪岭，翻断龙崖，去天地变色的地方。那里有冰塔，塔底有玄冰玉髓。活人能取，死人不能碰。
他不是最强的人。
他只是个放羊的孩子，灵根也是后来才有的。他打不过影煞首领，也斗不过血魂老祖。他只想让白璃没事。
他答应过她要一起面对。
现在轮到他带她走了。
风越来越大。
雪糊住眼睛，他只能低头看脚下的光。青光越来越亮，说明快到雪域了。他的手开始僵，指尖发白，可还紧紧抓着布包。有一次脚下打滑，整个人往下滑，他立刻蜷身，用后背撞石头，停了下来。
白璃没醒。
但她抓他肩膀的手，一直没松。
他喘口气，站直，继续走。
三年后，他看见第一棵死树。
树干裂开，树枝像爪子伸向天空。小印闪了两下，他懂了——再往北五里有风口，不能硬闯，得等风小些才能过去。
他在树下停了一会儿。
抱紧白璃，检查绑带有没有松。她的额头贴着他脖子，温度高了一点。不是发烧，是暖了些。他想，可能是自己一直在走，体温传给了她。
他笑了笑。
很小的一个笑，没人看见。
然后他起身，绕开死树，斜着走。这样能避开大风。走了一阵，地面下陷，雪下有空洞的声音。他放慢脚步，先用脚尖试探。
有一次脚下一空，整条腿陷进去。
他马上单膝跪地，用手撑住雪堆，另一只手抱住白璃。藤蔓缠住一块石头，把他往上拉。他借力爬出，拍掉雪，检查她有没有伤。没有。她还在睡。
他松了口气。
继续走。
天边有一点蓝光，不像是日出，也不像月落，就那么亮着。他知道那是极北的方向。小印对着那边不停颤，像在催他快点。
他加快脚步。
风慢慢小了。
雪也不横着飞了。他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黑山影。那是断龙崖背面，传说没人活着走过。
他盯着那座山。
一步一步靠近。
白璃忽然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他立刻停下，低头看她。她皱了下眉，又舒展。她的手慢慢滑下来，搭在他胸口，掌心贴着青玉吊坠。
吊坠是温的。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动了动。
像是安心了。
他没说话。
把手覆在她手上，轻轻压了压。
然后站直，调整呼吸，迈步向前。
风又起来了。
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挡了一下，眯眼看前方。雪深处，有冰光一闪，又灭。
他知道那是霜雾，是雪域的标志。
他已经感觉到冷不一样了。
不是普通的冷，是吸体温的冷，能让血变慢的冷。
他把白璃往上托了托，右手握紧布包。
左脚踏出。
踩进新雪。
地面很平，但走着走着，表面结出细冰纹。每走一步，都有“咔”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裂。
他不停。
继续走。
前方雾变浓，白色，带着寒气。他走进去，身影被吞没。
背后的脚印，第三步就被风雪抹平。
雾中，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低头看，青玉吊坠发光了。
不是平时的微光，是很亮的光。
他抬头。
雾尽头，一座冰峰慢慢出现。
尖顶入云，通体幽蓝。
那就是断龙崖后的第一道关口。
他深吸一口气。
冷气呛进喉咙，他咳了一下，没停下。
右手抬起来，摸了摸背上的人。
“快到了。”他说。
话刚说完，脚下冰层发出一声长响。
像大地在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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