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指定的办案地点，一间完全密闭的审讯室内。
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带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旧家具的陈腐气味，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凉意。
光线是从头顶正上方倾泻下来的，惨白、刺眼，毫无保留地炙烤着房间里的一切，将每一寸空间、每一个细微的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却也同时抹去了所有温暖的阴影，只剩下冰冷的、审判般的无情。
东方欲晓坐在一张冰冷的、焊死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子上，刺眼的灯光直射他的头顶，让他不得不微微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手腕上，不锈钢手铐圈发出幽冷的金属光泽，那冰凉的触感不仅仅是贴在皮肤上，更像是直接铐在了他的骨头上，寒意直刺心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阶下之囚。
他身上那件普通的夹克衫还算整齐，但肩胛处沾染了些许在车库挣扎时蹭上的灰尘，细微却刺目。
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透着一股连续熬夜、精神高度紧绷后近乎虚脱的疲惫，嘴唇干裂起皮。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煎熬下，他的背脊依旧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如同一条不肯弯曲的钢缆。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虽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但最深处，却依然顽固地燃烧着一种不肯屈服于命运的、近乎偏执的清明。
他对面，隔着那张光秃秃的、只放着一个简陋录音笔和几个文件夹的审讯桌，坐着市纪委第七审查调查室的主任王海海，以及一名年轻些的记录员。
王海海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色夹克，里面是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的衬衫。
他的面色冷峻得像一块经过无数次打磨的花岗岩，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如同功率强大的探照灯，冷静、精准、不带有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地扫视着东方欲晓，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一次不经意的肌肉抽搐、甚至一个眼神的轻微闪烁。
记录员则低着头，专注于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锉刀打磨着人的神经。
终于，王海海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平稳、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清晰地重复着那个核心问题，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试图钉死对方的退路。
“东方欲晓同志，请你再次，详细地陈述，今晚，也就是十月十七日，晚上七点四十分至九点整，你在位于麒麟山庄的17号别墅内的全部经过。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东方欲晓身上，“那三捆总计三百万元人民币的现金，是如何出现在你脚下的？你违反枪支管理规定，私自藏匿并携带的制式手枪，在你前往该处的过程中，意图是什么？以及，你和报案人许泽彬先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方欲晓的喉咙极其干涩，他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吞咽的动作都带着摩擦般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对方用放大镜反复检视、推敲、分析，甚至被拆解、重组，最终成为对方构建那条看似完美无缺的证据链上的一环。
但他没有退路。他必须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挣扎。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冰冷尘埃的空气似乎稍微缓解了肺部的灼烧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太阳穴像是被无形的小锤持续敲打着，突突地跳着痛。
“王主任，我已经…重复过三次了。过程，细节，我没有隐瞒。”他的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但语调依旧尽力维持着镇定，“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发信人署名是…‘船长’。内容是约我去麒麟山庄17号别墅的书房密室，要求我一个人去。”
“我追查‘船长’这个代号已经九年。我高度怀疑他与多起重大案件有关，包括我师傅赵山河的殉职案，以及近期…我小姨子张敬雅的离奇死亡案。我认为这是一个关键的调查机会，所以我前往了。”
“我进入书房后，发现里面只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转椅上。他脸上戴着银白色的金属面具，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难辨。他自称‘船长’。”
“他首先提出的，就是交易。三百万现金，就放在那个棕色的手提袋里，推到我面前。要求是买我在停职调查期间保持沉默，并且，替他从纪委的内部网络里，拷贝一份他指定的加密文件。”
“我拒绝了。”东方欲晓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他继续道，语速稍稍加快，“他又推出了第二个条件。麒麟地产集团的副总裁职位，恢复我的警职和配枪，甚至承诺让正在职的万局长…提前退休。同时，他还出示了一份…看似能证明我清白的所谓‘完整证据链’复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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