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秋,一入夜就冷得扎骨头。风不是吹,是钻,顺着衣领、袖口、裤脚往身子里钻,冻得人皮肤发紧,骨头缝里都发凉。天是暗蓝色的,压得很低,星星稀稀拉拉,月亮被厚云遮着,整个天地都昏沉沉、冷清清的。
王家坳坐落在山根底下,不大,一共也就五六十户人家,顺着一条土路两边排开,房子多是老式砖瓦房,有些还是早年的土坯房,院墙不高,柴草垛堆在墙角,一眼望去,就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北方小山村。村里没有路灯,只有村口老槐树底下挂着一盏老旧的路灯,灯泡发黄,光线昏昏暗暗,照不了多远,平时晚上亮起来,也只能勉强看清脚下那一小片地方。
一到晚上九点多,村里就彻底静了。
庄稼人睡得早,白天种地、喂猪、砍柴、干家务,累了一天,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孤单。狗不叫,鸡不闹,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整个村子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
可这天晚上,王家坳的静,有点不一样。
是那种发空、发慌、让人心里发毛的静。
王长贵蹲在自家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今年五十六岁,个子不高,背早就被常年的农活压得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皮肤是常年干农活的那种黑红色,手上裂口一道叠着一道,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一辈子土里刨食、靠力气过日子的庄稼人。
三年前,他在外地工地打工,从架子上摔下来,右腿摔成了半残疾,走路一瘸一拐,阴雨天疼得钻心,重活干不了,轻活也费劲,从此就只能在家歇着,成了半个废人。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
儿子王勇没办法,只能扔下老婆孩子,跟着村里人一起出去打工,去建筑工地扛水泥、扎钢筋,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只有过年才能在家待上三五天。家里里里外外,老的老,小的小,全都压在了儿媳刘春兰一个人身上。
院门口的青石板被他坐得光滑发亮,脚边趴着一条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皮毛有些杂乱,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偶尔有气无力地扫一下地面,却不叫,只是时不时抬起头,往村口那条土路的方向望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
墙上的老式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下。
夜里十点。
院门还虚掩着,没有关。
屋里的灯也一直亮着,从窗户透出来昏黄的光线,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窗台上,放着一碗温在锅里热了一遍又一遍的玉米粥,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咸菜,还有两个白白的白面馒头。馒头是傍晚刚蒸好的,暄软可口,那是王长贵特意给儿媳刘春兰留的晚饭。
他从天黑等到现在,人一直没回来。
一开始,王长贵根本没当回事。
春兰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当公公的最清楚。
嫁到他们家十二年,她就像一头闷不吭声的老黄牛,一天福没享过,全是苦日子。话少、心善、脾气软、手脚勤快,见了谁都低头笑一笑,不多言不多语,从不跟人红脸,从不跟人吵架,全村上下,没有一个不说她好的。
伺候他这个半残疾的公公,端水、喂药、洗衣、做饭,不嫌脏不嫌累;
照顾八岁的女儿丫丫,上学放学、穿衣吃饭、缝补洗刷,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播种、浇水、施肥、收割,全是她一个人扛着;
喂猪、养鸡、收拾院子、缝补衣服,一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从天亮忙到天黑,却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没听她叹过一口气。
她还有个死规矩——从不晚归。
去邻居家借个东西,天黑之前一定回家;
去地里拔点菜,太阳一落山就往回走;
就算去村口小卖部买袋盐、买盒火柴,也绝不会多耽误十分钟。
她胆小,怕黑,怕走夜路,更怕让家里人担心。
只要出门,一定会提前说一声,回来晚一点,都会提前打招呼。
所以傍晚六点多,春兰走到他屋门口,轻声说:“爹,我去村东头李婶家,把上次借的擀面杖还了,再跟她说说明天一块儿去地里掰玉米的事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长贵当时躺在炕上,腿疼得睡不着,听见了,就应了一声:“哎,路上慢点,天快黑了,早点回。”
“哎。”
就这一声,轻轻的,温温顺顺的,像平时一样。
然后,院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慢慢远了,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七点,没回。
王长贵想,女人家凑一块儿,说说话,缝缝衣服,晚一会儿正常。
七点半,没回。
他坐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村里灯一盏盏亮起来,路上没什么人影。
八点,没回。
他有点坐不住了,撑着炕沿,慢慢挪到地上,一瘸一拐走到院门口,往村东头的方向望。黑乎乎一片,树影晃来晃去,像怪物一样,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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