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瓦屋山，早没了盛夏的燥热，浓荫蔽日的林间满是清冽的凉意。我和卤蛋儿踩着被阳光晒得微暖的石阶往上走，沿途能看见山间溪流顺着青灰色的岩石往下淌，水珠撞在石缝里的青苔上，溅起细碎的凉雾，沾在胳膊上，正好驱散了登山带来的热意。道旁的马尾松长得笔直，枝叶交错着挡住头顶的天空，只漏下几缕金色的光带，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像是撒了把碎金，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松脂的淡香。
偶尔能听见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密林深处传出来，清亮得能穿透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满是松针的清香和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山涧飘来的水汽，吸进肺里都觉得清爽，把军训时汗味混着防晒霜的黏腻、宿舍里油墨和旧书本的沉闷，全都冲得一干二净。卤蛋儿走在前面，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蕨类植物，叶片上的露水沾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训服袖口，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毫不在意，还不忘回头跟我比划：“你看我这袖子，上次后山刮的口子还没补好，这次要是再添道新的，我妈肯定得念叨我！”
“你看那片崖壁！”卤蛋儿突然停下脚步，手指着右侧远处的山壁，声音里满是兴奋，连带着黝黑的脸蛋都亮了几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青黑色的崖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藤蔓间点缀着零星的白色小花，像撒在绿绸上的碎雪。崖顶垂下来的瀑布更绝，像条银带似的挂在崖壁上，落在下方的水潭里，激起一圈圈泛着光的涟漪，连水雾都带着清凉的气息。“我爸说，以前有老道士在这附近修行，说不定那崖壁后面就有洞府！”他说得眼睛都亮了，手还在半空比划着洞府的样子，活像已经看见里面藏着的宝贝。
我却没太在意他的幻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易经》，目光扫过周围的山势。瓦屋山的主峰像块倒扣的瓦片，两侧的山脉蜿蜒而下，恰好形成“青龙绕护”的走势，而我们此刻走的这条路，正沿着“龙脉”的余势向上，路边的岩石纹理都透着股规整的气韵——这是我翻爷爷留下的典籍时养成的习惯，总爱从山水间寻些卦象的影子，连军训时站军姿，都忍不住盯着操场边的树影推衍方位。
可没等我再多看几眼，山间的雾气突然就涌了上来。起初只是远处的山坳里飘起几缕白烟似的雾，跟军训时清晨的操场薄雾有点像，可眨眼间就变得浓密，像被人打翻了装着云絮的袋子，顺着山谷往我们这边漫。原本清晰的视野瞬间被白茫茫的雾气裹住，能见度一下子降到不足三尺，连身边的卤蛋儿都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训服在雾里若隐若现，倒成了个显眼的标记。
“卧槽，这雾怎么来得这么快？”卤蛋儿的声音里带了点慌，伸手就抓住我的胳膊，掌心还沾着登山时的汗，有点湿滑，“咱们要不往回走？这鬼地方连路都看不清了，别跟上次后山似的，绕到天黑都出不去！”
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悄悄掐着八卦方位，试图从雾气里辨出方向。脚下的石阶已经被雾打湿，变得有些滑，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跟军训时走正步还要盯着地面似的。“别怕，跟着我。”我沉声道，目光透过雾气盯着前方——虽然看不清路，但借着刚才记下的山势，我还能大致判断出方向。而且这雾来得急，说不定是山间水汽遇着午后的阳光蒸腾形成的，等会儿说不定就散了，就像军训时清晨的雾，太阳一高就没了踪影。
可越往上走，雾气越浓，连脚下的石阶都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碎石的陡坡。碎石被雾水浸得发滑，我走得越发谨慎，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踩稳，跟军训时练战术动作，怕踩到石子硌脚似的。突然，我脚下的一块岩石猛地往下一陷，紧接着就是“咔嚓”一声脆响——那岩石竟然是松动的！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的失重感，像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小心！”卤蛋儿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开，他伸手想拉我，却只抓到我被风吹起的衣角，那触感还带着军训服洗旧的粗糙。我整个人顺着陡坡往下滑，后背不断撞在凸起的岩石上，剧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眼泪都差点被撞出来，跟军训时被晒得中暑的疼还不一样，是实打实的磕碰，连呼吸都带着疼。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雾气被身体冲破的“呼呼”声。我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背包，那本《道德经》和《易经》还在里面——那是爷爷留下的念想，也是我军训时偷偷翻来解闷的宝贝。就在意识快要被剧痛和眩晕吞噬时，我突然感觉到胸口的祖传玉佩猛地发烫，一股微弱却温暖的暖流顺着衣襟蔓延开来，像层薄纱似的裹住我的心脉，稍稍缓解了下坠的冲击力，就像军训时中暑，班长递过来的那瓶凉白开，及时又安心。
最终，我重重地摔在一片厚厚的落叶堆里。身下的落叶松软，却还是没能完全抵消下坠的力道，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似的疼，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周围的雾气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清。卤蛋儿的呼喊声早已消失在风里，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鸟叫还是兽吼的声音，在雾里绕着圈，听得人心里发慌。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胳膊一用力就疼得钻心，看来是刚才下坠时摔伤了，跟军训时练匍匐前进磨破的皮比，这疼要厉害十倍。视线渐渐被黑暗吞噬，最后留在我脑海里的，只有瓦屋山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和那座再也看不见的、青黑色的崖壁，还有卤蛋儿刚才兴奋的笑脸——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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