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一次看见那片青苔,是在一个被雨水浸透的午后。
梅雨季节的杭州像是泡在水里的宣纸,每一寸空气都能拧出湿漉漉的诗意。她撑着一把透明伞,站在灵隐寺后的山径上,望着石阶缝隙间那片茸茸的绿意发愣。那绿不是草坪那种张扬的鲜绿,也不是柳叶那种嫩得发脆的新绿,而是一种沉静、潮湿、带着岁月包浆的墨绿——像是把整个江南的雨都收集起来,酿成了这一小片静谧。
“那是墙藓,活了几百年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薇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工装的男人,肩上挎着帆布袋,手里拿着一本被雨水浸得边角微卷的笔记本。
“什么?”她没听清。
“藓类植物,你脚下那片。”男人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拂过石阶边缘,“它不需要土壤,靠着空气中的水分就能活。这几块石头上的苔藓,比灵隐寺里最老的古树年纪还大。”
林薇跟着蹲下,这才发现那看似普通的绿色地毯竟是由成千上万株微小植物构成的森林,每一株都有精致的叶状结构,雨珠挂在上面,像是微型水晶吊灯。
“我叫陈默,植物研究所的。”男人站起身,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递给她,“看看,你会惊讶的。”
透过放大镜,那片青苔忽然变成了一片奇幻森林。林薇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微小的“树木”和“草丛”,以及在其中穿梭的、几乎看不见的昆虫。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静止的世界里藏着如此沸腾的生命。
“它们很安静,但一直在生长。”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博物馆里讲解珍贵的文物,“每年只长几毫米,但从不停止。”
那天下午,林薇原本的计划是去法喜寺求一个姻缘签,却在山径上和这个陌生男人聊了两个小时的苔藓。他告诉她,在京都的寺庙里,有些苔藓庭院需要僧侣每天用竹镊子精心维护;在挪威的森林中,驯鹿苔可以长到半米高;在云南的深山里,有一整片山坡的发光苔藓,月夜下会发出幽微的绿光。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林薇问。
“大部分只是在书里见过。”陈默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这些不被注意的绿色。”
雨停的时候,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橘色的光斜斜地照下来,给整片山林镀上金边。陈默收起笔记本,说要去山顶记录一种罕见的附生藓。
“我可以一起去吗?”话一出口,林薇自己都惊讶了。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山路滑,走慢点。”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爬山。林薇穿着不合适的平底鞋,好几次差点滑倒,每次陈默都会及时伸出手,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有植物纤维的痕迹。他们走得很慢,因为陈默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记录石头上、树皮上、甚至一片落叶上的不同苔藓。
“这是灰藓,这是白发藓,这是金发藓...”他如数家珍,声音里有一种林薇从未听过的温柔。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看苔藓的眼神,比很多人看恋人的眼神还要深情。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达山顶。陈默在一片背阴的岩石上找到了他要找的那种藓——很小的一片,几乎与岩石同色。
“找到了。”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相机拍下照片,在笔记本上记录位置、湿度和伴生植物。
林薇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空气里有泥土蒸腾的气息,混合着雨后植物特有的清香。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年在城市里追逐的一切——升职、加薪、精致的生活——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为什么会研究苔藓?”她问。
陈默收起相机,想了想:“因为它们教会我两件事。第一,美不一定需要被看见;第二,生长不一定需要很多。”
下山时天已全黑,陈默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滑的石阶。林薇跟着那束光,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在山脚下分别时,陈默犹豫了一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快速画了什么,然后递给林薇。
那是一幅简单的素描——一片青苔的微观图,旁边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感谢你陪我看不见的世界。陈默。”底下是他的电话号码。
“如果你还想看苔藓...”他还没说完,林薇已经把纸条小心地放进钱包里。
“我会的。”
林薇第一次去陈默的住处,是一个月后的周六下午。
那是一座老小区顶层的阁楼,窗外能看见连绵的瓦片屋顶和远处朦胧的山影。房间里最多的不是家具,而是植物——窗台上、架子上、甚至墙上都挂着各种蕨类和苔藓。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一排玻璃箱,里面模拟着不同生态环境:热带雨林的、温带森林的、高山草甸的...
“这是我的微缩世界。”陈默有些不好意思,“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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