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苏栈抬眼看向门口时,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苏韵站在玄关处,眼眶是红的,眼睑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本该衬得人清丽出尘,可现在却像只被雨淋透的鸟,连翅膀都垂着。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苏栈放下茶盏。
他看着女儿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苏韵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身子往扶手上靠,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来了。
韵韵,怎么了?苏栈声音还算稳。
苏韵没立刻答。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抖。
我跟江澄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苏栈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他把我做的糕点拿去喂狗,还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实在是……爸,我没办法了,……。
苏韵说着说着声音就碎了,伸手去抹眼睛,抹得满手都是泪。
我本来以为……是有希望的。
苏栈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
他心脏不好,这会儿觉得胸腔里一阵紧一阵松,像是有人拿手在里头搅。
苏韵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里全是血丝:他说他看见我就恶心。
他说你要是真想做糕点,去给张磊做。
苏栈觉得胸口那团搅动的劲更猛了,不得不微微弓起背,缓了好一会儿才直回来。
他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上曾经全是骄傲和锋芒,如今却只剩下狼狈和空洞。
我是不是真的……苏韵的声音飘着,跟窗外漏进来的风一样轻,爸,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太坏了?
可我现在真的努力了,已经把姿态放到最低。
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他,可我现在想办法弥补啊。
苏栈没有接话。
苏韵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爸,你说他还能原谅我吗?
苏栈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涌起来的全是五个月前的中医馆火灾案。
他做了什么?
他打了几个电话,说苏家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这么结了吧。
电话那头的语气从犹豫变成顺从,只用了不到二分钟。
很快调查报告就出来了,意外失火四个字印在纸上,红章一盖,事情就翻篇了。
苏翰甚至默许了后来女儿把中医馆那块地,改建成公共厕所的提议。
韵韵。苏栈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苏韵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你跟我说实话,苏栈慢慢地说,你去找他,到底是还想跟他过,还是因为……你受不了他不理你?
苏韵愣了很久。
她的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她轻声说:我想跟他过。
爸,我是真的想跟他过。
苏韵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可我跟张磊发生了太多的事,江澄已经不要我了。
韵韵,你听爸说。苏栈往前倾了倾身子,手微微发抖,你现在难受,爸心里比你还难受。可你不能放弃……
苏栈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他走到苏韵跟前,弯下腰,把女儿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膀上。
苏韵起初没动,过了几秒钟,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苏栈的衣摆。
爸心里难受。苏栈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比你还难受。
苏韵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爸有些事情做得不对。苏栈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往外拽。
有些事……爸后悔了。可是后悔有什么用?时间回不去了。韵韵,你明白爸的意思吗?
苏韵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她轻轻推开苏栈站起来,高跟鞋在地砖上又嗒了一声。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苏栈说:爸,你说一个人的心死了,还能再活过来吗?
苏栈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韵等了几秒钟,没等到回答,就继续往外走了。
月白色的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消失在玄关拐角。
门开了又关上。
苏栈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手边的茶彻底凉透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
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人的手、拍过无数次板,此刻却抖得厉害。
现在他坐在这里,把脸埋在掌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你怎么就打得出去那几通电话?
苏栈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等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眼角是湿的。
他伸手去拿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激得他胃里一阵翻绞。
苏栈攥着杯子坐在那儿,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晚了。什么都晚了。
他想起女儿走之前问的那句话:一个人的心死了,还能再活过来吗?
苏栈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咙里,他咽下去,又咽了一口空气,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
可能活不过来了吧!
父亲是不是判断错了,或者说是太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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