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赫连烬——不,现在该叫他赫连烬了——那一声宣告,如同砸进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滔天巨浪。王府门前死寂了一瞬,随即被远处滚雷般的声响撕裂。
“来了!”赤霄猛地抬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脸上还沾着天牢守卫飞溅上的暗红血点。
赫连烬没有回头,只是负手而立,玄色战甲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冰冷的幽光,目光如鹰隼,穿透王府前混乱的街道,望向烟尘腾起的方向。我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心口还在为刚才的生死劫掠剧烈跳动,喉咙里残留着天牢阴寒的霉味,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置身风暴中心的凛然。
大地在震颤。
轰隆隆!铁蹄叩击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沉重得仿佛要踏碎这座都城。烟尘如黄龙般席卷而来,当先一杆大旗刺破尘雾,猎猎展开——赤红的底子,上面用浓墨勾勒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图腾,正是“烬火”!
“是图尔克部的狼骑!”赤霄低吼,眼中精光爆射。
烟尘稍散,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涌现在长街尽头。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的骑士剽悍粗犷,皮甲外罩着狼皮坎肩,脸上涂着赭石色的战纹,眼神凶狠如草原上的饿狼。为首一员虬髯大将,隔着半条街便滚鞍下马,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声音洪钟般炸响:
“图尔克部,巴图尔!率我部三千狼骑,恭迎烬火归位!愿为前驱,踏平仇雠,复我正统!”他身后的狼骑齐刷刷下马,动作划一,单膝跪地,山呼海啸:“愿为前驱!复我正统!”
吼声震得王府屋檐上的瓦片都在簌簌作响。赫连烬终于动了,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所有喧嚣:“巴图尔将军,请起!诸位兄弟,请起!赫连烬,谢过诸位不忘旧义!” 那股沉凝的王者气度,让人心折。
巴图尔等人轰然应诺起身,狼骑们自发地控马向王府两侧展开,如同两道沉默而坚固的黑色铁壁,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就在狼骑阵列刚成,烟尘尚未落定之际,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洪流,从都城的另一个方向,沉默而迅疾地涌了过来。没有铁蹄轰鸣,只有密集却整齐的脚步声。来的是一群身着各色北狄文官袍服的人,他们大多已不再年轻,脸上刻着风霜与压抑的愤怒,眼神却亮得惊人。为首一人,清癯矍铄,正是墨羽。他步履从容,走到赫连烬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
“殿下。蒙冤受屈、心怀故主的老臣故吏,闻殿下振臂一呼,星夜来投。吏部侍郎张允、户部郎中陈焕、前禁军校尉刘琨……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听凭殿下差遣!我等虽无万夫之勇,然于这上都城内外,尚有几分薄面与暗线,愿为殿下耳目喉舌,撬动这腐朽根基!”
“好!”赫连烬眼中锐光一闪,伸手重重扶起墨羽,“墨羽先生,诸位大人,忍辱负重,苦等至今,赫连烬铭记于心!这北狄朝堂的污浊,正需诸位清流砥柱,与我一同涤荡!” 文官集团的力量无声无息,却如同水银泻地,瞬间填补了武力之外的巨大空白。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人,更是盘根错节的信息网和人脉,是撬动整个北狄朝廷的杠杆。
我默默看着这一切,心头震撼。赫连烬多年的隐忍布局,在这一刻厚积薄发,展现出了令人心悸的能量。狼骑的剽悍,文官的底蕴,如同两条巨龙,拱卫着中央那玄甲的身影。王府门前的空地,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不断吞噬、汇聚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
然而,这还不是终点。
就在人群因文官集团的到来而低声议论时,一阵更加急促、更加混乱的马蹄声从通往南城门的大道上传来,伴随着呼喝和兵器碰撞的铿锵。这次来的队伍,衣甲混杂,旗帜也五花八门,但人数极多,黑压压一片,几乎看不到尽头。队伍中充斥着一种亡命徒般的凶悍与混乱。
为首一骑,格外引人注目。那人身材极其高大魁梧,几乎要将座下的战马压垮,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劈到下巴,左眼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身披破烂的南诏制式皮甲,外面却罩着一件抢来的北狄百夫长锁甲,不伦不类,却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他冲到近前,勒住暴躁的战马,那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独眼巨汉的目光越过人群,贪婪而狂热地钉在赫连烬身上,猛地拔出腰间一把缺口累累的弯刀,高高举起,用生硬的北狄语吼道:
“赫连殿下!南诏讨逆军先锋,赵猛!”他声音嘶哑如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狗日的赵胤老儿昏聩,听信佞臣,苛待边军,克扣粮饷,兄弟们活不下去了!听说殿下举义旗,杀昏君,兄弟们佩服!南边三关七寨,被赵胤老狗逼反的袍泽兄弟,不下两万!愿奉殿下为主,杀回南诏,砍了赵胤的脑袋当夜壶,再随殿下踏平北狄皇城!只求殿下给条活路,给口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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