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浸透了浓墨,沉甸甸地压在边关荒凉的营地上空。狂风在帐篷外嘶吼,卷起砂石狠狠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幕上,发出沉闷而令人烦躁的噼啪声。几盏牛油灯在帐内摇曳挣扎,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角浓稠的黑暗,更多的阴影则在角落里扭曲晃动。
林晚背对着帐门,站在那张巨大的、绘满山川河流与敌我标记的牛皮地图前。她一动不动,只有左手死死攥着腰间那柄淬了“蚀骨青”的乌沉匕首。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那点刺痛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匕首的轮廓,她闭着眼都能描摹——狭长、微弯,刀柄缠绕着陈旧的、吸饱了汗与血的皮革,末端镶嵌着一粒不起眼的暗红玛瑙。这是她逃离南诏深宫时,唯一带出来的旧物,也是支撑她从地狱爬回来的执念。
杀回去。亲手剜出南诏帝后那颗腐烂的心,剜出所有曾将她踩进泥泞里肆意践踏之人的心!这个念头在她重生后的每一口呼吸里都燃烧着,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
可地图上那代表北狄朝廷大军的、刺目的猩红箭头,正如同一条狰狞巨蟒,盘踞在通往旧都的要冲之地——磐石关。赫连烬的主力一旦受阻于此,甚至被击溃……她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父亲云峥那封辗转送达、字字泣血的书信内容,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是父亲一贯的刚劲笔锋,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沉重与无奈,几乎要压垮信纸:
“吾儿晚亲启:见字如面,心痛如绞。汝之苦难,乃父毕生之憾,锥心蚀骨,夜不能寐。然为父身负一国之相印,万民之望系于肩……家国大义当前,私情难全。苍梧之利,重于泰山,非父所能轻掷……望吾儿体恤老父之难,隐忍一时,暂依赫连氏,待时局有变……父云峥,泣血顿首。”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家国大义……苍梧之利……父亲在信纸背面,用几乎淡不可见的墨迹,潦草重复着四个字:“保全自身!”这份深沉的、被家国重担挤压得变了形的父爱,让她痛彻心扉,又让她无处发泄,憋闷得几乎窒息。
“还在犹豫?”一个低沉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帐内凝滞的空气,带着风雨的湿冷气息。
林晚悚然一惊,瞬间转身,指间的匕首下意识地弹出半寸,寒光乍现。赫连烬不知何时已立在帐门阴影处。他脱去了白日那身象征权力与杀伐的玄色重甲,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单薄劲装,肩头披着一件被雨水打湿大半的墨色披风。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渗入领口。昏黄的灯火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暗影中,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孤狼,穿透摇曳的光影,直直锁在她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她所有的伪装,看到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挣扎。
“犹豫什么?”林晚的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将握着匕首的手背到身后,挺直了脊背,迎向他的视线。那目光太具侵略性,几乎让她无所遁形。
赫连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上前,靴子踩在粗糙的毡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林晚紧绷的心弦上。他在离她仅一步之遥处停下,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冰冷的、带着硝烟和雨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犹豫你的刀锋,该先刺向何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是北边磐石关前那几十万要把我们碾成齑粉的朝廷大军,还是南边深宫里那两张你恨不能生啖其肉的脸?”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果然知道!知道她心底最深处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复仇之火!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下巴微扬,眼神倔强而冰冷:“我的仇,我自己报!不劳殿下费心!”
“自己报?”赫连烬忽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渣,“林晚,看看这地图!”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张巨大的牛皮舆图,指尖重重戳在磐石关的位置,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地图戳穿。“赫连珏亲率三十万大军,就堵在这里!后面是皇帝老儿压上全部家底的援兵!此战若败,你我,连同墨羽、赤霄,还有这些追随我燃起‘烬火’旗的儿郎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变成关前无人收敛的枯骨,被野狗秃鹫啃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强大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来。林晚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跳动的火焰,那是毁灭的烈焰,也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到那时,你那把淬了毒的宝贝匕首,还能插进谁的胸膛?南诏皇宫?呵,只怕你连尸骨都到不了南诏边界!”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林晚心头,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最深的恐惧上。枯骨……无人收敛……她攥着匕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冰冷的金属硌得指骨生疼。
“所以呢?”林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强撑着最后的倔强,“殿下要我如何?放下血海深仇,安心做你赫连烬的谋士?看着仇人继续高坐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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