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唐御说完,石室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李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想不到这煌煌天朝之下,竟已糜烂至此。”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向唐御:“你可知,你发现的这条暗线,指向何处?”
唐御谨慎道:“小子愚钝,只知与那袁公及洛阳……”
“不止是袁公。”李玙打断他,语气凝重,“你可知,你记录下的那几个异常支出的日期——天宝九载冬、十载秋、十一载春、十一载夏,分别对应着什么?”
唐御茫然摇头。
“天宝九载冬,父皇巡幸骊山华清宫,太子妃兄长韦坚与边将皇甫惟明私会,被李林甫以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之由构陷,韦坚、皇甫惟明被贬杀,东宫属官流放无数,是为韦坚案。”李玙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悲愤和痛苦。
“天宝十载秋,杜有邻嫁女,其婿柳积与东宫略有往来,被李林甫抓住把柄,诬告杜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杜有邻下狱被杖毙,牵连东宫又一波属官,是为杜有邻案。”
“天宝十一载春,父皇再次幸华清宫。李林甫趁机再掀大狱,将军王忠嗣因反对攻打石堡城,被诬‘欲拥兵尊奉太子’,险遭极刑,虽侥幸得保性命,却郁郁而终。”
“天宝十一载夏,便是你去岁冬所知的那场永嘉坊大火!杜有邻满门意外葬身火海!”
李玙每说一句,唐御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这些震动朝野的大案,他竟然都知道!而这些案件的爆发时间,竟然与他发现的那几条微小、诡异的支出时间高度吻合!
“你还不明白吗?”李玙的目光如同冷电,射向唐御,“那条暗线,根本不是什么传递消息的渠道!那是李林甫、或者他背后的杨钊,用来在每次构陷东宫、铲除异己之前,向外传递指令、支付酬劳、甚至灭口知情人的通道!那些看似荒唐的支出名目,就是他们约定的行动暗号!”
“补窗纸”——或许意味着修补漏洞,清除痕迹?
“更换蜡扦”——意味着更换棋子,准备动手?
“清扫落叶”——意味着清理外围,扫除障碍?
“驱赶夜枭”——意味着灭口!立刻!
而那二百文、三百文、五百文……对应的或许是不同级别、不同危险程度的行动指令和酬劳金额!
唐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
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一条小鱼,没想到钓出的竟是如此一条隐藏在最深处的、嗜血的巨鳄!这条暗线直接牵连着近年来一系列针对太子的政治清洗和血腥阴谋!
李林甫!杨国忠!他们不仅是在贪腐,不仅是在养寇自重,更是在不断地、系统性地削弱和攻击国之储君!
“他们……他们为何要如此”唐御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为何?”李玙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自然是为了权力。李林甫怕我登基后清算其罪孽,杨钊欲取而代之,自然要扳倒我这个太子,另立一个更听话的。而父皇”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父皇年事已高,近来愈发……愈发不愿见我了。”
最后那句话,轻若叹息,却重如千钧,道尽了身为太子、尤其是被权相猜忌、被父皇疏远的太子的无限辛酸与危局。
唐御彻底明白了。自己阴差阳错,竟然卷入了大唐帝国最高层的、最凶险的夺嫡之争!而这条暗线,就是对方攻击太子的致命武器之一!
“那……那袁公”唐御想起李林甫的警告和薛红线的回避。
“袁公”李玙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的水,比李林甫、杨钊更深。他的立场,也更为暧昧难明。或许他才是真正执棋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沉重的卷宗:“安禄山在三镇坐大,朝廷纲纪败坏,奸相弄权,父子相疑这大唐的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唐御身上,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唐御,你虽身份卑微,却有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更有一份难得的机缘,触碰到了这帝国最深的脓疮。如今,你可愿助我?”
“助您?”唐御抬头。
“助我揪出这些蛀虫,肃清朝纲,稳固国本。”李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当范阳的铁蹄真的南下时,这个帝国,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他向唐御伸出了手,不是以太子之尊,而是以一个身处绝境、寻求助力的同道中人的姿态。
“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头脑,来帮我理清这些乱麻,找到他们的致命破绽。这并非易事,前路艰险,九死一生。但若成功,你便是大唐的功臣,黎民的恩人。”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李玙语气平和,“我会给你一笔足以安度余生的钱财,派人送你离开长安,远离这是非之地。如何抉择,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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