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御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他仔细翻阅着,特别是关于案发前的种种征兆、涉案人员的关联、以及最终定罪的关键证据。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在这些大案中,虽然李林甫是主要的推动者,但很多关键的揭发线索,最初似乎都来自于一些意想不到的小人物,或者一些看似偶然的事件。而这些小人物或偶然事件,在案发后往往都迅速消失或意外死亡了。
这手法与他发现的凝翠阁那条用于指令和灭口的小额资金暗线,何其相似!
难道,李林甫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开始构建和运用这套隐秘的指令系统了?而凝翠阁那条线,只是这个庞大系统的一个分支或最新应用?
这个发现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李林甫及其继任者杨国忠对朝局和太子一系的监控与打击,是系统性的、长期性的,其根基之深,远超外人想象!
他正沉浸在这个可怕的推论中时,石室一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顾叔嘶哑的声音:
“郎君,主人有请。”
唐御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不觉,外面虽然看不到外面似乎已是白天,因为石室顶壁某个巧妙设计的通风口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天光。
他放下卷宗,跟着顾叔,再次通过那条狭窄的甬道,来到了李玙所在的那间石室。
李玙看起来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却似乎不错。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符号,似乎正在推演着什么。
见到唐御,他直接问道:“看得如何?可有所得?”
唐御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自己一夜的阅读所得,特别是关于李林甫可能长期运用隐秘指令系统的猜测,以及当前安禄山势大、朝廷内部却倾轧不休的危局,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李玙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范阳的位置。
“你看得很准。”李玙叹了口气,“李林甫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杨钊不过是他的一条恶犬,虽更显张扬,但论及阴狠缜密,犹有不及。至于安禄山”他手指用力点了点范阳,“此獠反迹已露,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可笑满朝文武,包括……包括父皇,却仍心存侥幸,或视而不见,或忙于内斗!”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懑。
“殿下,”唐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我们如今该从何处着手?”
李玙看向他,目光深邃:“敌强我弱,不可力敌,只可智取。当前首要,并非直接对抗李林甫或杨钊,那样是以卵击石。”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要做的,是固本和楔钉。”
“固本?”唐御疑惑。
“稳固那些尚且忠于朝廷、心存正气的边将、官员的人心,暗中给予支持,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成为抵御外侮、稳定局面的基石。如朔方的郭子仪、李光弼,河西的哥舒翰,安西的封常清等人。”李玙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北疆和西域。
“那楔钉呢?”唐御追问。
李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就是在李林甫、杨国忠乃至安禄山的势力网络中,打入我们的钉子,或者,找到他们网络中最脆弱、最能一击致命的节点,提前埋下楔子。”
他看向唐御:“而你,唐校书,你发现的那条暗线,以及你梳理账目的能力,就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楔子!”
“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你,继续深挖那条暗线!”李玙斩钉截铁道,“但不是为了现在就去揭发它。我要你利用它,反向渗透,摸清他们的指令传递方式、人员构成、资金流向!甚至在关键时刻,我们可以模仿他们的指令,制造混乱,或者,将一些信息,巧妙地送到该收到的人手里!”
李玙的眼中闪烁着智慧而果决的光芒。
唐御心中一震!太子的目标,不仅仅是防御,更是要利用敌人的武器,进行反击!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操作和巨大的胆识!
“此外,”李玙继续道,“你还要利用你校书郎的身份,仔细核对所有经过你手的钱粮度支文书。我要知道,每年输往河北三镇的钱粮器械,到底有多少是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的?又有多少,是实实在在变成了安禄山麾下的刀枪箭矢?这些数据,将来在朝堂之上,便是最有力的武器!”
“小子明白了!”唐御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任务虽然艰巨危险,但目标明确,意义重大。
“此事关乎重大,除我与顾叔外,绝不可对第四人言。”李玙郑重叮嘱,“你需要什么协助,尽管向顾叔提出。这窖中资源,你可有限度调用。”
“是!”
“去吧。”李玙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着更远的未来。
唐御躬身退出石室。顾叔依旧如同影子般跟在身后。
回到那间属于他的石室书海,唐御看着满架的卷宗,心境已截然不同。
之前是迷茫和被动地吸收信息,现在,他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
他不再是惊惶的逃亡者,也不是被利用的棋子。
他是窖中的校书郎,是大唐太子埋在这帝国阴影深处的一枚楔钉。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
校书的工作,正式开始。
而他要校对的,将是这个时代最黑暗、也最关键的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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