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归附的蒙古诸部落已然安顿,虽对那“安牧军”与“公共牧产”的约定仍有腹诽,但白纸黑字已然落下,又有那九折互市的诱惑在前,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先顾眼前。
一时间,前来交易的蒙古人络绎不绝,牛车、马车、驮着皮货羊毛的马匹,将市集外围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
市集内部,规划得倒还齐整,一条黄土夯实的南北向主道,两侧是用原木和毡布搭起的简易棚铺。棚铺里,来自山西、直隶乃至更南边的商贾们,将货物分门别类陈列:东边一溜多是布匹绸缎、成衣鞋帽,色彩斑驳;西边则是垒得整整齐齐的茶砖、盐块,以及铁锅、农具、刀具等铁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中间夹杂着贩卖针线、陶瓷、调料、药材乃至一些新奇小玩意儿的摊位。
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气味、皮革的腥臊、茶叶的陈香、以及汗水的咸湿,各种口音的吆喝、讨价还价、牛羊的哞哞咩咩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
棚铺对面,靠近北边栅栏处,则是一大片露天区域,专供蒙古人摆放他们的货物——主要是各种皮张,羊皮、牛皮、狐皮、狼皮居多,成捆的羊毛、风干的肉条、奶疙瘩,以及少量待价而沽的马匹和牛羊。
这里的气味更加浓烈,交易也更加粗放直接,时常能看到汉商蹲在地上,仔细翻看皮子的成色,或捏着羊毛估摸长短粗细,与红光满面、比划着手指的蒙古人激烈地争论着价格。
维持秩序的,除了一些小吏,便是虎大威派来的一小队明军士卒。
他们身着轻甲,挎着腰刀,在市集主要通道和关键位置巡视,目光警惕,但并不轻易干涉正常交易,整个市集,在一种忙乱而自发的秩序下运转着。
与市集的热闹相比,虎大威这几日的心情,却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煎,憋闷又无奈。
林承嗣那安牧军的提议竟然真的成了,还白纸黑字约定了大明不得插手其内部事务。
这就意味着,虎大威空有一身练兵打仗的本事,对着那即将组建、人数高达五千的“安牧军”,却只能干瞪眼,最多以“协助”、“督促”的名义,在旁边敲敲边鼓。
虎大威此刻就在联军大营旁边新划出的一块空地上,背着手,脸色黑如锅底,看着眼前这堪称奇景的场面。
空地上,稀稀拉拉聚集了约莫千把人,都是各部落按照初步配额派来“组建”大、小安牧军的丁壮。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衣着杂乱,兵器更是五花八门,角弓、弯刀、骨朵、套马杆,甚至还有拿着削尖木棒的。
他们按照各自部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嘻嘻哈哈,交头接耳,全然没有半点军队的样子。
几个被各自部落推举出来、暂时负责的“头目”,正凑在一起,用蒙语大声争论着什么,似乎是在为谁的人该进“大安牧”、谁的人该进“小安牧”,或者某个小队该归谁管而争执不休。
虎大威派来的几个通事和低级军官,小心翼翼地凑在边上,试图传达“应该先登记造册、编列队伍、明确上下”的意思,但那些蒙古头目要么装作听不懂,要么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继续他们的争论。
“他娘的……”虎大威低声骂了一句,额头青筋直跳。这哪是建军?分明是赶集!照这么搞下去,再过十天半个月,这“安牧军”也还是乌合之众一盘沙,可协议白纸黑字写着,他再着急,也不能直接上前踹翻两个立威,或者强行下令整编。
林承嗣给他的指示也只是从旁督促,记录情况,了解人员构成,说白了,就是看着,记着,然后回去汇报。
“将军,这……这没法弄啊。”
一个百户苦着脸凑过来,“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听。还说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让咱们……少管。”
虎大威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沉声道:“急什么?让他们吵!让他们争!把吵得最凶的、跳得最高的、还有那些闷不吭声但眼神不对的,都给老子记下来!名字,部落,长相特征,吵什么内容,都记清楚了!林大人要的就是这个!”
那百户一愣,随即恍然,连忙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转身又钻回那群吵闹的蒙古人旁边,这次不再试图劝解,而是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开始默默地观察和记忆。
虎大威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这令人心烦的场面,转身朝着市集方向走去。眼不见为净,还不如去市集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闹事,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与此同时,市集西侧茶砖摊位前,却是另一番光景。
摊主是个精瘦的山西老商人,姓胡,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鼻音的大同话,正手脚麻利地给客人称茶。
他的摊位不大,但茶砖种类齐全,从最普通廉价的粗茶砖到一些品相稍好、适合煮奶茶的紧压茶都有,很受蒙古人欢迎。
此刻站在摊前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蒙古汉子,脸庞黝黑,皱纹如刀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袍,腰间挂着一把旧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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