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宝盘算着是否要先行向剩余两个部落方向做试探性侦察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是他派往北面监视的斥候小队疾驰而回，为首的斥候队长脸色凝重，翻身下马后快步跑到陈宝面前，声音带着急切：
“报！陈将军！北边那两个部落营地有异动！根据篝火痕迹和车辙方向判断，他们……他们似乎正在连夜拔营，整体向西移动！速度不慢！另外，西边那个部落营地也空了，看痕迹是向北去了！三个部落……像是合在了一处，正往北边草原深处走！”
此言一出，陈宝周围的几名军官都露出了惊愕之色，三个残存的大部落，非但没有据营死守或分头逃散，反而迅速合流，统一向北撤退？这反应速度和组织性，远超寻常部落遭袭后的混乱状态。
陈宝眉头紧锁，心中也是一凛，他下意识地望向西边。
几乎就在同时，西面的黑暗中响起了密集但整齐的马蹄声，一支骑兵队伍快速接近，火把光芒中，隐约可见脖颈上统一的红巾，为首的将领身形魁梧，正是虎大威。
“陈将军！”虎大威策马来到近前，抱拳示意，目光扫过陈宝身后明显经过苦战、带着疲惫之色的部队，又看了看陈宝凝重的脸色。
“你这边情况如何？我那边已解决，特来汇合。”
陈宝简单说了己方连破四营但伤亡不小的情况，随即立刻将斥候刚带回的紧急军情告知虎大威：“……斥候来报，剩余三部并未固守，反而合兵一处，正加速向西北遁走。其行动果断迅速，不似寻常溃逃。”
虎大威听完，铜铃般的眼睛瞪起，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反而闪过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其中混杂着对局势判断准确的凛然，以及一丝对那个运筹帷幄之人的叹服。
他深吸一口带着清晨寒意的空气，声音低沉地对陈宝，也像是对周围聚拢过来的军官们说道：“林大人……早已料到此节。”
陈宝目光一凝：“林大人早有预料？”
“不错，林大人曾说，此番南下的蒙古部落中，必有一个或数个，是奉了沈阳那边的密令，专司协调、监视，甚至关键时刻统领诸部，我等以雷霆手段扫荡，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手’，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面临的选择不多——”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要么，趁着我们分散剿灭各部落、兵力未完全集中的时候，纠集剩余力量，抱团取暖，返身与我们拼命，做困兽之斗，以求一线生机。要么……”
虎大威的手指指向北方无垠的黑暗：“就是趁夜远遁，抛弃辎重累赘，轻装疾行，向西北穿过瀚海沙漠边缘，借道外喀尔喀部的势力范围间隙，绕一个大圈子，最终返回科尔沁草原，只要能回到科尔沁，就如同鱼入大海，再想捉住就难了，而看现在他们这合流北窜的架势，分明是选了第二条路！”
陈宝以及周围听到这番话的将领们，心中皆是一震，林承嗣竟然在行动开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敌人最可能的两种反应。
如此一来，斥候所报的情况，就不再是单纯的“敌人逃了”，而是印证了最高指挥者精准的战略预判，众人看向北方黑暗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凝重和了然。
“绝不能让他们逃回科尔沁！”陈宝斩钉截铁地说道，眼中狠色再现。
虎大威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他快速清点了一下己方兵力：自己带来的一千明军骑兵和两千小安牧军，陈宝剩下的约三千三百人，总计近六千五百可战之骑。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追击！”
虎大威当机立断：“陈将军，我军立即合兵，由我统一指挥，全力向北追击！力求在他们深入漠北或得到外喀尔喀接应之前，将其截住、击溃！”
陈宝嘴唇动了动，他心中对由虎大威这个“蒙古异族”指挥全局略有不甘，尤其是对方似乎更得林承嗣信任。
但他也清楚，自己新附不久，虽有能力，却无虎大威在边军中的根基和与林承嗣的默契，此刻追敌要紧，不是争权之时。他压下心头那丝对异族将领指挥自己的别扭，点了点头：“就依虎将军。我部愿听调遣。”
当下，两军迅速合并，虎大威令陈宝所部巴特尔的一千五百蒙骑为前锋，以其对草原地形和追踪的熟悉，率先循迹追击。自己和陈宝亲率两千九百明军主力为中军，紧随其后。而那两千小安牧军，则被命令作为后队，负责保护侧翼、收容可能掉队的伤员，并看管那些被俘的妇孺——既是利用，也是防备。
六千四百余骑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追击洪流，顾不上太多休整，再次催动战马，朝着西北方三个部落逃遁的方向，奋力追去。
晨光熹微，草原上的景物逐渐清晰。沿途可见混乱丢弃的物件：破烂的帐篷碎布、翻倒的勒勒车、散落的锅碗瓢盆、甚至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粮食口袋和从互市换来的茶砖、布匹。越往北，丢弃的物品越多，间或还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老弱牲畜，以及……一些被遗弃的、行动迟缓或受伤的老者，他们坐在路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南方的家园方向，对于轰然驰过的追兵，已然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这一切都印证了虎大威的判断——那三个部落为了逃命，已经不惜一切代价，丢掉了所有可能拖慢速度的“累赘”。
虎大威和陈宝率军一路疾追，从清晨追到日上三竿，巴特尔的前锋蒙骑依靠出色的追踪术，始终咬住对方大队人马留下的痕迹。
然而，对方显然也是拼了命，兼之可能早有预案，选择的路线刁钻，专挑难行但利于摆脱追踪的丘陵、溪谷地带，明蒙联军虽然奋力追赶，但始终未能真正拉近距离，看到对方主力的尾巴。
直到午后，前方斥候回报，痕迹进入了一片更加干旱、沙石增多的区域，再往前，就是瀚海沙漠的南部边缘了。而对方留下的最新痕迹显示，其速度并未减缓，反而有分散成数股、利用复杂地形继续北窜的迹象。
虎大威和陈宝并辔立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茫茫的、已经开始蒸腾起热浪的荒原，脸色都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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