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申时三刻,户部大院。
秋日斜阳懒懒地照在户部大院斑驳的青砖地上,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易涉川坐在廊下不远处,背靠着朱漆柱子,望着那片树影出神。
他已经在这儿作了小半个时辰了。
来往的户部官吏从他身边走过,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悠哉悠哉,偶尔有人朝他投来一瞥,也都没在意,户部新调来的主事,二十五岁,年轻,面生,站在那儿发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户部这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没有?
易涉川也不在意那些目光,他脑子里正转着别的事,转得他这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连做梦都在算账。
满清要称臣纳贡了。
这个消息如今已经传遍了京城,朝堂上吵了几天,刘宗周骂杨嗣昌是奸臣,薛国观跳出来帮腔,两派人马唇枪舌剑,差点没打起来。
最后是崇祯亲自拍板:先谈。
先和满清派来的代表使团谈一谈。
谈什么?怎么谈?谈成什么样?这些还没人知道,但有一条已经定了——满清要称臣纳贡。
这就够了。
易涉川在工部干了三年,油水也捞了一些,去年逮着机会贪了一笔大的,他做得隐秘,账目抹得干净,至今还没人发现。但他心里清楚,这种事不能连续做,工部那种地方,油水少,盯着的人多,干一次是运气,连续干两次就是找死。
所以他被调到户部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
户部是什么地方?那是管天下钱粮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主事,经手的银子也是成千上万,随便漏点缝,就够他吃几年的。
但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满清称臣纳贡。
这五个字,在别人眼里是军国大事,在他眼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自大明开国以来,朝贡体系就有漏洞。这漏洞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二百多年来一代代人挖出来的。
藩属国来进贡,大明要回赐,回赐的东西价值往往比进贡的东西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为的是彰显天朝上国的威仪,让藩属国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地跟着大明。
表面上看,大明亏了,进贡一匹马,回赐十匹绸缎,怎么算都是亏。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藩属国不是空着手来的,他们带着货物。进贡是进贡,贸易是贸易,进贡的东西归皇帝,回赐的东西归他们,但那些货物,是要在大明卖的。
卖货,就要交税。
律法写得清清楚楚:国王带来的货物,收五成税;其他人带来的货物,收两成税。五成也好,两成也好,都是一笔巨款。藩属国为了少交税,就得想办法。
办法是什么?
贿赂啊!
天下谁人不爱钱?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市舶司到户部,从地方官员到京官,一层层打点,一笔笔银子的送,送够了,税就能少交点;送得不够,那就照章办事,五成就五成,两成就两成。
二百多年来,这套规矩已经玩得透透的了,多少人靠这个发了财,多少人靠这个养家糊口,多少人靠这个盖起了大宅子、买了良田美妾,这是大明朝贡体系里最肥的一块肉,也是最多人盯着的一块肉。
如今,满清要来了。
满清是什么?是几十年来和大明打生打死的敌人,是去年破了宣府、屠了城的仇寇,他们要是称臣纳贡,带的货物能少吗?辽东的人参、貂皮、东珠,哪一样不是值钱的东西?这些东西运到大明来卖,要交多少税?
五成?两成?
易涉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能在这上头运作一下……
他不敢往下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今晚又要失眠。
但这活儿可不好干啊。
首先,他是新人,六月初才从工部调过来,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户部这些人,他看着面生,人家看他更面生,谁愿意跟一个不熟的人合作这种事?
其次,户部被清洗过。
去年那场风波,他虽然在工部,也听说了,锦衣卫半夜敲门,一车一车的人被带走,有的再也没回来,户部被清理得最狠,据说三分之一的人都没了,现在留下来的这些,要么是真正干净的,要么是藏得深的,要么是被吓破了胆的。
干净的,不会跟他干。
藏得深的,他找不出来。
吓破胆的,更不敢干。
难啊!
易涉川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靠着柱子。
这几天他也没闲着,借着办事的名义,他试探性地接触了几个人,有的客客气气,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有的皮笑肉不笑,跟他打太极,话里话外滴水不漏,还有的干脆躲着他,连面都不见。
进展?等于零。
他倒是想过去找那些老吏,户部这样的地方,真正办事的是那些老吏,几十年混下来的地头蛇,什么门道不清楚?什么路子不通?但老吏也有老吏的难处,他们太精了,精得像泥鳅,一不留神就滑走了,而且他们最怕的就是新来的官员惹事,最不愿意的就是跟新人搭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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