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涉川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就是最普通的白面条,浇了一醋,搁了几根青菜。那两碟咸菜,一碟是酱萝卜,一碟是腌黄瓜,都是自家腌的。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有孩子说话,老太太轻轻斥一声“食不言”,孩子们就乖乖闭嘴。只有那个最小的,不时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咿呀,惹得大人们偷偷笑。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吃完后,妻子和佣人婆子收拾碗筷,孩子们跑到院子里玩,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歇着,易涉川也坐着,陪母亲说话。
“今天衙门里忙不忙?”老太太问。
“还行。”易涉川说:“就是事多。”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她从来不多问儿子衙门里的事,一是听不懂,二是不想给他添乱。
她只是偶尔叮嘱几句:“别太累了,该歇就歇。身子要紧。”
“知道了,娘。”
又说了一会儿话,天彻底黑了。老太太打了个哈欠,站起身。
“我困了,先睡了。你也早点歇着。”
“哎。”
老太太走进正房东边的里间,那是她的卧室。门帘落下,里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归于安静。
易涉川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朝西边的里间走去。
那是他和妻子的卧室。
妻子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床边缝一件小衣裳,见他进来,抬起头:“洗脚水打好了,在外头盆里。”
易涉川嗯了一声,出去洗了脚,回来钻进被窝。
妻子也放下针线,吹了灯,躺在他身边。
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妻子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易涉川一愣:“什么事?”
“不知道。”妻子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易涉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没事。就是衙门里的事,有点烦。”
妻子没再问,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别太累了。”她说。
易涉川没回答。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满清。朝贡。税。银子。机会。风险。
还有隔壁睡着的老母亲,身边躺着的妻子,东厢房里那五个孩子。
干了,万一出事,他们怎么办?
不干,这辈子就这样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吹得窗纸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
易涉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明天再说。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易涉川醒得很早,他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又听了一会儿隔壁隐约传来的鼾声——那是他娘,年纪大了,睡觉总打鼾。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秋天地砖凉,激得他脚心一缩,但他没停,就那么蹑手蹑脚地绕过床,走到床头靠墙的那个角落。
那里铺着一块旧毡子,毡子下面是几块青砖,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易涉川蹲下来,轻轻掀起那块毡子,露出下面的青砖,他伸手在第三块砖上按了按,那块砖居然微微动了动,他用指甲扣住砖缝,慢慢把那块砖抽了出来。
砖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疙瘩——是一个小铁箱子,一尺见方,沉甸甸的,他把箱子抱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妻子,她还睡着,呼吸平稳。
易涉川打开箱子。
晨光微弱,从窗纸透进来,勉强照见箱子里的东西。
三张一千两的会票,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五张一百两的会票,压在那三张下面。还有六锭十两的纹银,白花花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几年工部的灰色收入,全在这儿了。
三千多两。
易涉川看着那些银子和会票,忽然有些恍惚,他把目光从箱子上移开,不再多想。
他伸出手,从那一叠百两会票里抽出三张,又从六锭纹银里拿出五锭——五十两。他把这三百五十两银子放进怀里,贴肉揣好,然后把箱子盖上,重新放回那个黑洞里。
青砖复位,毡子铺好,一切恢复原样。
易涉川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钻进被窝。
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就不再动了。
易涉川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要是成了,这钱花得值,要是不成……要是不成便不成吧,他还能怎么办?
辰时三刻,户部大院。
易涉川拎着公文包走进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官员身上,照在他们或清瘦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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