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礼部会宾馆正堂。
谈判已经进入第十五天了。
长案两侧的人,已经从一开始的端坐变成了现在的随意斜靠,茶碗换了一轮又一轮,蜡烛添了一根又一根,桌上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谁也不敢松懈。
今天是谈互市的具体条款。
“辽东马匹,每年五百匹为限。”大明主客司郎中念着草稿。
“五百匹?”阿济格眼睛瞪得溜圆,“太少了!至少两千匹!”
“两千匹?你们当大明是收破烂的?五百匹,不能再多。”
“一千五!”
“六百。”
“一千!”
“七百。再争就五百。”
阿济格气得直咬牙,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接下来是参茸、貂皮、东珠……一项一项,一条一条,争得面红耳赤,吵得唾沫横飞。有时候为了一两个数字,能僵持整整一个时辰。
范文程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把局面拉回正轨。他知道,这些细节虽然琐碎,但每一件都关系到满清的利益。争得越多,将来得到越多。
大明那边也是一样。那些官员虽然看着疲惫,但每一个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丝毫不让。
十一月初十,礼部会宾馆正堂。
今天谈的是朝贡的规格和礼仪。
这是最敏感的部分。
“正使三跪九叩,副使一跪三叩,其余随员三跪。”大明礼部官员念着。
范文程皱起眉头:“正使三跪九叩?这不合规矩。”
“怎么不合规矩?藩属国来朝,皆行此礼。”
“我大清非寻常藩属。”
“既称臣纳贡,便是藩属。有何不同?”
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三跪九叩可以,但正使需由我大清贝勒以上充任,以示对等。”
大明官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贝勒以上?你们的意思是……”
“我大清可派贝勒为正使,以示诚心。但贝勒身份尊贵,叩拜之礼需相应降等。”
“降等?降到什么程度?”
“一跪三叩。”
“不行!”
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最终,双方各退一步:正使贝勒行三跪九叩,但大明需派相应品级的官员迎接,沿途供应加倍。
十一月十三,礼部会宾馆正堂。
今天是最后几个议题。
“朝贡路线:由山海关入,经永平、通州至京师。沿途地方官供应,不得延误。”
“可。”
“朝贡使团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人。”
“五十人?太少了!我们至少要一百人。”
“一百人太多,沿途供应不起。七十人,不能再多。”
“九十。”
“七十,再争就六十。”
“……七十就七十。”
“朝贡期限:每年一次,定于九月启程,十一月抵京。”
“九月太晚,十一月入冬,路上难行。八月启程,十月抵京。”
“八月是秋收时节,沿途驿站繁忙,难以接待。九月启程,十一月抵京,这是定例。”
“那明年呢?若今年赶不上,岂不是要等到后年?”
大明官员微微一笑:“所以贵使要抓紧时间。谈完了赶紧回去,准备准备,还能赶在年前来一次。”
范文程心里算着时间。今天是十一月十三,如果一切顺利,明后天就能签完。后天启程,日夜兼程,二十天左右能到盛京。然后再准备贡品、挑选使团、启程南下……最快也要十二月二十前后才能到京师。
十二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
勉强能赶上。
但万一路上有什么耽搁呢?
他叹了口气,不再争了。
十一月十五,辰时,礼部会宾馆正堂。
最后一天。
双方核对了所有条款,确认无误,然后开始誊写正式文书。
两份。一份汉文,一份满文。
汉文由大明这边写,满文由满清那边写,写完之后,交换核对,确认无误,然后各自盖章用印。
整个过程进行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确认,没有人敢马虎。
午时,终于完成了。
范文程在满文文书上盖上自己的私章,又接过汉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捧着那份文书,递给对面的主客司郎中。
“贵使辛苦。”主客司郎中接过文书,也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
范文程回礼:“大人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二十五天,整整二十五天。吵了二十五天,争了二十五天,终于是有了结果。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但至少,有了结果。
十一月十五,未时,会同馆。
范文程站在院子里,看着随从们忙进忙出地收拾行李。
阿济格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几分急躁。
“范先生,咱们真的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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