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本该是最热闹的日子,可今年不一样,雪从去年腊月三十下到正月初八,整整九天,小户人家的房子塌了不少,大户人家的门楼子也给压歪了几座,街面上扫出来的路窄窄的,两边是垒起来的雪墙,比人还高,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谁也不肯多待一刻。
小孩子们被关在家里不许出去——外头太冷了,冻坏了不是闹着玩的,偶尔有几声炮竹响,也是闷闷的,像是被雪捂住了嘴,响不了两声就没了。
崇祯站在武英殿的窗前往外看,继北直隶之后,各地的折子也陆续递上来了。
河南的灾情最重,开封府报,大雪十日,雪厚近四尺,民房倒塌无数,人畜冻毙者还在清点,南阳府、归德府、河南府也各有报来,情形大同小异。
其他省份倒是没什么大事,山东雪不大,南直隶还算风调雨顺,湖广、浙江、江西都没有灾情报上来,崇祯翻着那些折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让他堵心的还是军械司。
去年八月他去视察的时候,汤若望和毕懋康领着宋应星给他看那条河流动力火铳生产线,滔滔不绝地讲“水轮带动锻锤”。
他当时听得十分高兴,准备今年开春就用军械司把工部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军器司给替了。
可现在河里的冰两尺厚,水轮冻得死死的,别说昼夜不息了,就是一铳也出不来。毕懋康递了折子来,说生产线要到二月中旬河面解冻之后才能恢复运转。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急也没用,老天爷不赏脸,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头乱七八糟地转着——赈灾要粮,粮从哪儿来?靖海司那边跟郑芝龙的账还没结清,边市那边林承嗣刚稳住蒙古人,不能动,户部的账他比程国祥和薛国观都清楚,那点底子,撑到夏收勉强够,可万一夏粮又歉收呢?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白得刺眼的雪。
这一年,得想办法凑合过去。
大明朝堂就在这样的氛围里转起来了。六部九卿各司其职,赈灾的章程一条一条往下发,各府的常平仓开了,粥棚搭起来了。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正月过去了。
二月初八这天,程国祥和李待问终于回到了京师,同行的还有前任山西巡抚高仕林。
程国祥和李待问本来打算一月底就回来,可盐政那边的事情太大,二人不敢马虎,在山西又多留了十来天,看着局面彻底稳住了,这才动身。
高仕林也就跟他们一起回了京师,山西巡抚的位子要换人,他这个前任自然要回京述职。
三人到京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进了城连口水都没喝,就有太监来传旨,崇祯在武英殿召见。
三人由太监引着进了殿,见御案后头坐着人,便齐齐跪下行礼。
崇祯抬眼看了看他们,目光在三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程国祥还是那副样子,瘦瘦巴巴的,脸上带着点风霜之色,精神倒还好,只是多了几缕白发。
李待问年轻些,跪得规规矩矩的,眼皮垂着,不敢乱看。
高仕林跪在最边上,身子微微缩着,像是矮了半截。
“起来吧。赐座。”
太监搬来绣墩,三人谢了恩,侧身坐下。
小太监也十分有眼色的端了三碗参茶上来,分别放在三人旁边的桌子上,这已经是崇祯接见大臣的标配了。
程国祥端起碗来,神态自若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朝崇祯微微欠身:“谢陛下。”
李待问跟着端起来,也喝了一口,动作比程国祥拘谨些,但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高仕林却没有碰那碗茶。
他从绣墩上滑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臣……臣叩谢陛下天恩。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恳请陛下恩准臣告老还乡。”
殿内静了一瞬。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高翔高仕林。
这个人,他是恨的。
要不是高仕林领着山西那帮人死顶着盐政不松口,他何至于被逼得免了山西一整年的税?何至于从直隶调钱调粮去填那个窟窿?一个山西巡抚,带着一省官僚跟他唱对台戏,逼得他不得不使调官的法子,把山西的官僚调走,把别处的官僚调进来,费了多大的周折,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把盐政推下去。
可恨之外,也有无奈的意思。
高仕林后来是弃暗投明了,程国祥在山西推行盐政的时候,要不是高仕林从反对派变成了帮手,替他压住了底下那些阳奉阴违的人,替他安抚了那些闹事的百姓,盐政未必能那么快稳住,这个人要是继续跟他对着干,山西说不定还要出大乱子。
山西盐政能软着陆,还是多亏了眼前的这个高仕林,正因为如此,崇祯才不得不留下这个高仕林。如果崇祯容不下高仕林,那以后对抗地方官僚可就要难多了,高仕林便是一个榜样。
崇祯沉默了几息。
“起来。”
高仕林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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