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撕裂云海,昼夜不息。
江哲端坐于舱室之中,神识却已透过层层云雾,遥遥“触”及理学城。明理台上空,无形的思绪暗流正在汇集、碰撞、激荡,仿佛暴雨前的低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关注者的心头。
黑山岭一战,虽彻底斩断了异界入口,消弭了魔灾源头,但他心中并无太多胜利的轻松。
南域边患暂解,中州心患正炽。
“宗主,还有半个时辰抵达。”星璇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柳师姐传来最新消息,这三日,理学城内部分裂迹象加剧。符堂李长老门下,已有两名亲传弟子公开质疑‘符理优化是否背离符道本心’;丹堂那边,几位从传统丹宗投奔而来的老丹师,也开始私下串联;器堂稍好,但云织长老压力极大,她研发的‘灵械战傀三代’原型,被几名来访的万器宗长老讥讽为‘奇技淫巧,舍本逐末’。”
江哲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波澜:“裂痕既已显现,遮掩无益。天道宫此计,本就是要让这些潜藏的矛盾浮出水面。他们选的时机很准——理学城高速发展三十年,理念分歧被成果掩盖,但并未消失。如今他们以‘交流探讨’为名,轻轻一推,这些分歧便成了‘问题’。”
陈器愤然道:“可他们问的那些问题,根本就是断章取义!符理优化是为了让更多低阶修士也能掌握高阶符箓之力,是普及,不是断绝传承!丹理标准化是为了减少炼丹过程中的不确定性和资源浪费,是为了让丹药更可及,何时抹杀个人体悟了?至于法器编程化,明明是让修士能更精准、更高效地运用外物辅助修行,怎么就变成忽略自身修为了?”
赵灵儿轻叹一声:“陈师兄,道理我们懂,可对于那些从传统道途转投理途,或者心中本就对‘变革’存有疑虑的修士而言,这些问题……确实会引发不安。理途之道,终究是‘新道’,它挑战了许多延续万古的修行习惯和认知。”
“所以,我们不能只讲道理。”江哲站起身,走到舱窗前,望着远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仙城轮廓,“更要讲‘道心’,讲‘未来’,讲‘共存’。”
星槎悄然降落在理学城外围的专用泊位,并未惊动太多人。柳清瑶已亲自在此等候,她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
“宗主。”她快步迎上,言简意赅,“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天道宫三人这三日并未再公开露面,但私下接触了不少人,包括一些从四宗前来进修、原本对理途就有些抵触的核心弟子。明日的论辩,他们很可能会有‘意外’的证人登场。”
江哲点头:“预料之中。玄真子长老那边如何?”
“玄真子长老已出关,他老人家说……”柳清瑶顿了顿,神色有些奇异,“‘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让他们问,问个痛快。理途若连这点诘问都经受不住,也不必谈什么开创新道了。’”
江哲闻言,嘴角微扬:“长老倒是豁达。”
“还有,”柳清瑶压低声音,“散修盟逍遥子盟主、万法天宗玄微子长老、药王谷清芷真人,都已秘密抵达,现居于观星塔内。他们表示,明日论辩,他们不会公开表态支持,但若有人以势压人,或以非辩理手段干扰,他们不会坐视。”
“足够了。”江哲道,“圣地层面的暗中平衡,比公开站队更重要。天道宫要的是‘理亏’,我们便给他们一个‘讲理’的舞台。”
众人进入观星塔顶层。玄真子果然已在等候,这位白发老道正悠然品茶,见江哲进来,抬眼笑道:“小子,黑山岭那一刀,斩得干净利落。空间锚点,说断就断,颇有几分当年星河的风采。”
“长老过誉。”江哲行礼,“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和能做,是两回事。”玄真子放下茶杯,神色稍肃,“明日论辩,你打算如何应对?那些问题,老夫也听了,确实刁钻,直指理途推广中的‘代价’与‘阵痛’。”
江哲在玄真子对面坐下,平静道:“晚辈以为,应对之策,不在‘反驳’,而在‘阐明’与‘包容’。”
“哦?”玄真子饶有兴趣。
“理途并非要取代传统修行,而是在解析其规律的基础上,进行优化、补充、甚至开辟新的可能。”江哲缓缓道,“符理优化,并非抛弃古符真意,而是解析其生效的‘法则结构’,让绘制更精准、成功率更高,同时降低门槛,让更多人有接触、学习、乃至创新的机会。这并非断绝传承,而是扩大传承的基数与可能性。”
“丹理标准化,同样如此。它并非否定炼丹师的个人感悟与机缘,而是将那些可重复、可验证的‘规律’总结出来,形成标准框架。在这个框架内,炼丹师依然可以凭借个人体悟进行微调、创新。标准化是基础,个人体悟是升华,二者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至于法器编程化导致过度依赖外物……”江哲顿了顿,“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修行之路,法宝、丹药、阵法,何尝不是‘外物’?理途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些外物的使用更高效、更可控。真正的修行根本,在于修士自身对道的理解、对心性的磨砺、对力量的掌控。理途从未否认这一点,反而提供了更多工具和方法,帮助修士更清晰地认知自身、更高效地提升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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