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换了一身半新青色素衣,发髻简约,
唯耳后碎发细致抿好,严严遮住了那颗朱砂痣。
“你该见他。”药盏轻置案边,声淡如水,“陈矫外刚内忌,晾得越久,越要生事。”
“等的便是他生事。”曹昂抬眼,轻动肩颈,动作微滞,
“他若安分,阴沟里的腌臜,怎会自己爬出来?”
环夫人指尖微蜷。
她岂会不懂。
建安元年,彭城相乃刘艾。
陈矫不过刘艾帐下一属吏。
刘艾降曹,以侄女妻之,举荐继任,自携财货,归谯县养老。
真正将她推入军营的,是刘艾。
如今要动的,正是此人。
然刘艾乃曹操亲封旧臣,更是陈矫叔岳丈。
动他,便是打曹操的脸。
“你父亲……”她刚启唇,便被截断。
“我不会让他知晓。”曹昂起身,行至她面前,
“彭城乃徐州治下,我是徐州牧。刘艾贪墨赈粮、私征民女,桩桩件件,皆是我该管的公务。”
他忽又低声道:“别怕,一切有我。”
往日锋芒尽敛,唯余满身沉倦,以及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环夫人没有应声,默视须臾,转身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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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雪粒子簌簌打在窗纸上,密如急雨。
“公子。”胡三悄声入内,“陈矫已应下,明日辰时,城外官道‘偶遇’。”
“态度如何?”
“姿态恭谨,不曾僭越。”
“甚好。”曹昂叩了叩桌案,“再备一事。寻几个本地吏员,午时于环府旧宅附近,‘不慎遗落几卷文书副本。”
“何种文书?”
“就说是早年彭城粮秣旧档,夹杂几笔与刘艾、陈矫叔侄相关的模糊账目。”曹昂声线冷冽,
“不必坐实,只需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但没说破。”
胡三心下凛然:“公子是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也是一道枷锁?”
“正是。”曹昂闭上眼睛,“我要他们自乱阵脚,却不敢声张。”
隔壁房间。
环夫人并未安寝。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墙极轻的响动,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玉锁。
她知道他在布局,为她讨要那一场迟来的公道。
可对手是陈矫,是盘根错节的彭城官场,更不能惊动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权倾朝野的丞相。
她忽然有些怕。
怕他陷得太深,怕他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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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
雪霁天青,寒风如刀。
曹昂与陈矫的“偶遇”如期而至。
陈矫一身规整官服,见曹昂勒马而来,深揖及地:“下官彭城相陈矫,参见平北将军。”
曹昂虚扶一下,目光如刃,“公弼治彭城有方,父亲常以此嘉许。”
“皆赖丞相威德,下官不敢居功。”
“此次归乡,见故土风貌,感慨良多。”曹昂眺望远方,状似闲谈,
“只是听闻,早年有些旧事,处理得不尽妥当。
环氏一族向来温良,却因一女子,落得个讳莫如深的下场。
公弼身为郡守,可知其中关节?”
陈矫心头一跳,面上依旧沉稳:
“年代久远,下官到任时,文书已多缺失。环夫人乃丞相府眷属,其旧事,下官确未深究。”
“未深究,还是不敢深究?”曹昂忽然转头,目光灼灼,
“你我皆是实务派。有些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与其让它时刻悬于头顶,不如理清了,也好各自安心。”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如锤:
“我不管建安元年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环夫人是仓舒的母亲,是我曹家的眷属。
她想查清原委,谁若再敢阻拦,便是与我为敌,与我父亲过不去。”
这话重若千钧,近乎威胁。
陈矫脸色微变,袖中双拳悄然握紧。
他深知眼前这位嫡长子的手段,更明白“曹家未来继承人”的重量。
他可倚仗曹操的信任,却绝不敢真正得罪此人。
“将军明鉴。”陈矫深吸一口气,姿态放得更低,“下官职责所在,但凡涉及彭城民生安稳,自当尽力。
环夫人荣归故里,乃彭城之幸,下官必竭力维护,探查此事,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有你这句话,便好。”曹昂神情缓和,语气温润,
“对了,本将此来,另有一桩私事。环夫人念及亡母,欲归乡祭扫。
其环氏旧宅倾颓,本官拟借官府之力,稍作葺理,以慰孝思。不知公弼以为如何?”
陈矫释然一笑:“将军仁德,自是美事。然……环氏旧宅荒废日久,牵系宗族旧事,恐多不便。
不若由下官择一风水佳处,另建新邸,供奉香火,更为妥当。”
“新建?”曹昂嘴角勾起,“公弼此言,莫非是说环夫人亡母灵位,不配入祖宅祠堂,亦不配归于其生长之地?”
陈矫神色不变:“下官绝无此意。实因旧宅凋零,恐有倾颓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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