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布置得庄重而严肃的会议室,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精心编排的“商业剧本”。
一条长长的会议桌,主位上是几位市里的领导,他们表情严肃,安静地听着台上的发言,偶尔会点头示意。正前方的主屏幕上,正播放着 PowerPoint 的演示文稿,每一个页面都制作精良,数据完美,无懈可击。
会议的开场,免不了流程化的致辞。一位市领导先做了简短的讲话,字斟句酌:“……我们要高度重视食品安全问题,也要鼓励新兴业态的创新探索……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台下,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随后,进入了企业代表的轮流发言环节。
第一个上台的,是某全国性快餐连锁的副总裁。他的PPT做得堪称行业模板:一张张漂亮的营业额增长曲线,一个个代表“严格把控”的流程图标(如“九道关卡”、“内部抽检”),最后以一个“全年食品安全事故为零”的金色盾牌图标收尾,结尾处还特意强调了企业对“社会责任”的承诺。掌声礼貌而客气,仿佛在为一场已经注定结果的法律宣判鼓掌。
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大型餐饮集团,无一例外,都用相似的PPT,构建了一个完全没有瑕疵、健康发展的“行业良性”镜像。
当轮到“情绪餐饮”这一新兴业态的代表发言时,屏幕上亮起了一行文艺而富有煽动性的标语:【每一碗汤,都是被数据分析过的安慰】。
发言人是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他的PPT里不再只有干巴巴的数据,而是加入了动态的、唯美的人像照片,以及一些模棱两可的“情感分析”图表。他大谈特谈情绪消费时代,如何通过算法提升“用户停留时长”、提升“复购率”、以及给不同客人的情绪状态精准“打标签”。
他用“大数据”、“人性化”、“精准服务”这些看似充满温度的词语,将一门复杂的生意,包装成一个温柔无害、甚至能抚慰人心的科技产品。整个发言逻辑自洽,听起来高大上又无害,台下不少记者都在奋笔疾书。
台上的人,在用一种充满想象力的方式,讲述着一个充满幻觉的未来。
所有人的发言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直到主持人再次拿起手边的议程表,抬头,用麦克风清晰地念出下一个名字:
“下面,有请‘解忧情绪汤馆’创始人,林暖女士发言。”
这个名字,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会场瞬间被点燃,台下所有的目光,几十架摄像机,几十个录音笔,齐刷刷地对准了林暖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她感到了熟悉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将她笼罩。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环境里,发出了擂鼓般的声响。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沉,却走得异常坚定。她没有走向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带着激光翻页笔的电脑,而是径直走向了讲台中央。
主持人看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双手,职业性地露出一个微笑,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林女士,您需要我们帮您连接电脑,播放您准备的PPT吗?”
林暖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却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不容分说的信号。
“我没有带PPT。”
这三个字,像一颗平地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会场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后是一片“嗡”的议论声。
“啊?现在还有不带PPT就来发言的吗?”
“看起来很‘戏剧性’啊,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不是准备现场讲故事博取同情?”
台下,那些正襟危坐的西装革履们,眼中纷纷闪过一丝不解、好笑,甚至是鄙夷。在这个一切都讲究数据化、可视化的时代,没有PPT的发言,就像一场没有剧本的脱口秀,在职业的场子里,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甚至有些痴人说梦。
林暖对身后的议论置若罔闻。她伸出手,从那个在来时还被很多人嘲笑的普通牛皮纸文件夹里,缓缓地抽出了一叠A4纸。
纸张因为被频繁翻阅,边缘已经有些许卷曲,甚至能看到几处淡淡的水渍。
“今天我不想跟大家看图表。”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递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穿透力。
“我只想给大家看几样东西。”
她举起手中的那叠纸张,纸张轻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我们这段时间,收到的一些普通人的来信。没有排版,没有格式,就是写在各种信纸、甚至餐巾纸上的几句话。”
接着,她又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张用普通A4纸手绘的地图。
这张地图的线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标注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将纸划破。地图上不是商业数据,而是用不同颜色的笔,为这座城市的不同街区涂上了不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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