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场灾难般的月度考核,以及林暖那句带着温度的“还有机会”之后,那位名叫小张的学员,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自责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无论做什么,那根名为“失败”的刺,都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就会疼一下。
他太想弥补了。这种弥补的渴望,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执念。
某个下午,学院的行政系统后台,出于教学评估记录,保留着部分来访者的联系方式和基础信息。小张在整理课堂笔记时,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页面,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王先生”那条记录上。那个“谢绝回访”的标签,被他自动忽略了。
他想,我只是……只是多一个联络渠道。
以后要真正做随访了,也方便。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用自己的私人手机,搜索添加了那个王先生的微信。
出乎意料,对方几乎是秒通过。
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是你呀,小老师。”
看到这行字,小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既有尴尬,也有一种“被需要”的复杂满足感。他点了点头,仿佛在心中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找到了一个还算站得住脚的理由。
“弥补程-序”开始了。
每天清晨七点,当闹钟响起时,小张会先花一分钟,从手机备忘录里复制一条精心挑选的、充满正能量的语句,发送给王先生。
“早安,新的一天,要相信自己哦!”
“早安,你已经得到了自己努力的报酬,今天继续加油!”
“早安,阳光和运气,都是你应得的。”
王先生一开始的回应,总是充满感激。
“谢谢你呀小老师,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真温暖。”
每一句“谢谢”,都像是给小张喂下的一颗糖果,暂时缓解了他内心的自责空白。他从中获得了一种微不足道的“弥补感”,这种甜头,让他上课时的状态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正在走上正确的轨道。
然而,这种基于“弥补”的善意交流,很快便迎来了第一个失控的夜晚。
正如所有潜藏的危机一样,它总会在你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悄悄逼近。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夜,凌晨两点多。小张已经睡着了,手机“嗡”地一声,屏幕亮起,是王先生发来的长达一分十七秒的语音。
他迷迷糊糊地划开,听到的,是王先生带着浓重哭腔的、破碎不堪的喘息声。
“小张老师……小张老师……对不起,又来打扰你了……我……我今天去面试了,那个公司的HR,他对我笑了一下,我以为有戏……可结果,他告诉我……说我年纪太大了……说我思维跟不上……”
说话语-气-中间断了好几次,像是在压抑哭泣。
紧接着,第二条语音又弹了出来。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救了?你还记不记得那家小面馆?去年他们说招洗碗工,我当时嫌累,没去,前几天我去问,人家说已经招满了……我连个洗碗工都做不了了……”
第三条。
“我儿子……他昨天拿回一张试卷,上面有两处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了,他回来跟我说‘爸爸,你是不是最近辅导我功课太累了?’我……我才发现,连儿子的学习,我都帮不上了……”
第四条。
小张躺在黑暗中,瞳孔逐渐放大,手心开始冒汗。他一遍遍地听着王先生那绝望又无助的语音,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别回!别回!他根本就是在情感勒索!你在犯上次同样的错误!
另一个声音,却被王先生那句“你是他最后一根稻草”的潜台词钉住了:不回,太残忍了。他现在可能就站在天台上。
他在两种极端的情绪里被撕扯着,辗转反侧。最终,那点廉价的“救世主”心态,还是占了上风。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打开台灯,在手机的冰冷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那条他明知道是“毒药”的话:
“王哥,你不是没救。你很好,你只是还没等到那个真正懂得欣赏你的机会。”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将灵魂淹没的空虚。
三天后。
小张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了实训厨房,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他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却差点一个没站稳,手腕一抖,险些将一整锅的骨头汤打翻在地。
“小心!”同组的学员眼疾手快地扶了下他的胳膊,“你没事吧?你最近是不是接什么私活了?熬夜熬的?”
“没……没有。”小-张-勉强笑了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没事,我……我撑得住。”
这句“撑得住”,仿佛是他给自己上的魔咒,也是他试图在所有人面前,维持自己那个“勇敢的赎罪者”的最后体面。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经在这段关系中,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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