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云挂断红机座机。
听筒压回机座,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哒声。
方浩顺势推开半扇门,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交通厅孙建国厅长到了。”
楚风云没抬头。
钢笔在文件上继续游走。
“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孙建国那胖大的身躯,几乎是屏着呼吸挪进来的。
平时穿着随意的他,今天破天荒把深色西装穿得板板正正。
风纪扣系得死紧,领带在脖子上勒出了一层隐约的双下巴。
下午大礼堂里那场“摘乌纱帽”的杀气大会,他虽然没在现场。
可楚阎王挥刀的血腥味,早就随着风飘遍了整个省直机关。
孙建国走到办公桌前,卡着一米半的距离,双脚踩死刹车。
这是下属面见一把手汇报工作时,最讲究的安全线。
“省长,您找我。”
他微微弓着腰,双手极其规矩地贴紧西裤中缝。
那双常年习惯盘核桃的宽厚手掌,此刻僵得连根小拇指都不敢弹一下。
楚风云视线依旧落在眼前的红头文件上。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办公室里安静得邪门。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贴着衬衫,已经开始往外洇冷汗了。
足足晾了半分钟。
楚风云在文件末尾龙飞凤舞签好字,合上文件夹,随手推到一边。
“坐吧。”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侧边的沙发。
孙建国如蒙大赦,暗自吐出半口浊气。
他挪着小碎步走到沙发前。
压根不敢坐实,就拿半边屁股虚虚挨着沙发前沿,腰杆挺得像根标枪。
方浩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稳稳放在他手边。
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严了房门。
“建国同志。”
楚风云曲起指节,在红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下午的会,你应该听说了。省里刚落下了一笔一千亿的专项资金。”
“这笔钱里,我计划给你划出三百亿!”
他视线抬起,直直盯住孙建国。
“作为全省农村道路硬化的,专属资金!”
孙建国呼吸猛地一顿。
三百亿!
全是活蹦乱跳的真金白银!
他在交通系统熬了半辈子,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以前为了要几千万的修路尾款,他都能在财政厅长办公室里耗掉半条命。
“钱,我给足了。”
楚风云端起保温杯,声音沉稳。
“规矩,你也得给我立死。”
“一周后,各市县报上来的修路规划。你们交通厅,是第一道把关的铁闸!”
“发改委只负责立项,审计厅全程死咬账目。”
楚风云将夺权的分工,干脆利落地砸在桌面上。
“你们交通厅,只有一个任务。”
“给我死死咬住技术审核、施工监管、质量验收这三道生死关!”
“谁敢在图纸里注水,虚报里程、抬高造价。”
楚风云伸手一指。
“你直接把项目,原封不动地砸回他们脸上去!”
“谁敢在施工现场,拿沙子兑泥巴去糊弄老百姓。”
“查实一处,红灯叫停!”
孙建国听着这番话,浑身的血直接往脑门上涌。
从前跟着孙建设那帮人混的时候,日子过得那是真憋屈。
你稍微讲点原则,想卡一下下面那些劣质工程。
回头就能被各路牛鬼蛇神穿小鞋、卡脖子。
硬生生把他这个当年也想干点实事的人,逼成了一根明哲保身的官场老油条。
可现在跟着楚省长干。
这感觉,太他妈痛快了!
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当两头受气的背锅侠。
只要把活干好了。
天塌下来,省长亲自给你当靠山!
“省长!”
孙建国猛地站起身。
这一次,他腰板挺得笔直,肥硕的身躯里硬是透出了一股莽劲儿。
“有您这句话,这活儿我老孙接了!”
他胖脸上的肉因为激动直哆嗦,后槽牙咬得咔咔响。
“县里报上来的图纸,我亲自安排厅里的总工,拿着卷尺下乡挨个去量!”
“谁敢在图纸上多画两米路骗钱,我亲手扒了他的皮!”
孙建国喘了口粗气,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后颈上。
“至于工程质量,那是我干了半辈子交通的底线。”
“要是这三百亿砸下去,修出来的村路下两场暴雨就给冲断了。”
“我把这颗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楚风云没拦着他发狠。
他喝了口温水,眼底终于化开了一丝满意的底色。
对付基层那些地头蛇,用这种满身匪气的老油条,往往比用那些只会背条文的书呆子管用一百倍。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楚风云放下水杯,目光清明。
“底下那些市县的交投公司、路桥大老板,早就跟当地的蛇鼠盘根错节了。”
“你们交通厅下去强力查质量,那些想上来咬你们的野狗,绝对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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