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本是中秋团圆之日。
但今年的少室山下，却无半点祥和。三千名少林僧众从山门一直列队到半山腰，清一色的灰色僧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手持棍棒，面色肃穆，眼神里却藏不住紧张与恐惧。
山道尽头，玄慈方丈站在最前方。
这位少林寺方丈，今日穿了全套的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庄严宝相，若不细看，真如活佛临世。身后站着达摩院首座玄难、戒律院首座玄寂、罗汉堂首座玄苦、般若堂首座玄悲——少林四大神僧，尽数到场。再往后是十八铜人，个个肌肉虬结，面如古铜。
这般阵仗，自少林建寺以来，不过三次。上一次，还是七十年前魔教围攻少室山。
辰时三刻，两道身影从山道尽头缓缓走来。
陈玄依旧一袭月白长衫，杨蜜身着天水碧罗裙，二人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闯龙潭虎穴，而是来游山赏景。
三千僧众同时握紧手中棍棒。
玄慈踏前一步，锡杖顿地，声如洪钟：
“陈玄！杨蜜！尔等连杀百人，手段残忍，已堕魔道！今日我少林三千弟子在此，要为江湖除害，为苍生除魔！”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正气凛然。
陈玄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玄慈。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玄慈心中莫名一凛。
“魔道？”陈玄忽然笑了，“少林也配说‘替天行道’？”
玄慈面色一沉：“施主此言何意？”
“何意？”陈玄环视全场，目光扫过三千僧众，扫过四大神僧，最后定格在玄慈脸上，“三十年前，雁门关外，是谁带头截杀契丹武士萧远山一家？是谁不问青红皂白，将一家老小尽数屠戮，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玄慈方丈，那个人，是你吧？”
死寂。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却卷不走那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僧众中，有人脸色变了。三十年前的雁门关旧事，在少林是禁忌，年轻弟子大多不知，但老一辈的，多少有所耳闻。
玄慈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握着锡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陈玄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还有，二十四年前，你与‘无恶不作’叶二娘私通，生下一子。孩子被偷，叶二娘因此精神失常，从此每日偷盗婴孩，玩腻了便杀死——二十四年，八千多个无辜婴儿死于非命！玄慈，这些罪孽，你可认？”
“哗——！”
全场哗然！
三千僧众目瞪口呆，四大神僧面色剧变，十八铜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太过骇人听闻——德高望重的方丈，竟与四大恶人之一的叶二娘有私情？还生下了孩子？！
玄慈踉跄后退一步，锡杖“铛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指着陈玄，嘴唇哆嗦：“你……你……”
“我怎么知道？”陈玄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玄慈，你这淫僧，受万民香火供奉，却行此丑事，有何面目指责他人入魔？！”
他转向三千僧众，声音陡然提高：
“还有你们！整日念经拜佛，口称慈悲为怀，可曾救过一个百姓？！”
“三年前黄河决堤，淹死灾民三万，你们少林开仓放粮了吗？没有！你们只会紧闭山门，说什么‘出家人不问世事’！”
“两年前江南大旱，饿殍遍野，你们赈灾救人了吗？没有！你们只会说‘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
“去年北方饥荒，人相食，你们可曾下山施粥？没有！你们只会躲在寺庙里，享受着万亩良田的收成，享受着百姓供奉的香火钱！”
陈玄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他的声音如惊雷，在山谷间炸响：
“圈占良田，收受供奉，躲避赋税，包庇罪犯——这就是你们少林！一群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样的少林，有何资格称‘佛门’？有何脸面说‘替天行道’？！”
三千僧众，无人应答。
有人羞愧低头，有人愤怒握拳，更多人则是茫然——他们从小在寺中长大，师父说少林是武林泰山北斗，是佛门清净之地。可今日这番话，却将这座千年古刹的遮羞布，狠狠撕了下来。
玄慈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想辩解，想说“那是为了江湖大义”，想说“那只是一时糊涂”，想说“少林也有赈济灾民”……
但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陈玄说的，都是事实。
雁门关的事，他悔了三十年。
叶二娘的事，他藏了二十四年。
少林的弊端，他看在眼里，却因“祖制”“规矩”而不敢改变。
原来……自己这一生，竟是如此失败。
玄慈缓缓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解脱，又带着深深的悲哀。
“阿弥陀佛……”
他合十双手，对着三千僧众，对着四大神僧，对着这座千年古刹，深深一躬。
然后直起身，看着陈玄：
“施主所言……句句属实。贫僧……确是有罪。”
话音落，他运起毕生功力，右掌抬起，朝着自己天灵盖，狠狠拍下！
“方丈——！！”
玄难等人惊骇欲绝，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
“砰！”
一声闷响。
血花四溅。
少林寺第一百七十三代方丈玄慈，当众自戕，圆寂于少室山前。
尸体缓缓倒下，袈裟被鲜血染红，在秋日的阳光下，刺目如刀。
全场死寂。
只有山风呼啸，仿佛在呜咽。
陈玄看着那具尸体，眼中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少林的劫，才刚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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