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依旧阴沉，细碎的雪沫从破庙屋顶的漏洞簌簌落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舒明结束了晨间的《静心诀》修炼，体内因昨夜吞噬而增长的精神力已彻底稳固，那面心镜光华内敛，映照周身，纤尘不染。
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以及一阵压抑着的咳嗽声。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庙门口，挡住了外面惨淡的天光。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衣衫比舒明更为褴褛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袍，背上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布褡裢，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
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风霜与落魄，唯有一双眼睛，虽略显浑浊，却透着一股阅尽世事的通透与些许未泯的神采。
老者看到庙内有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谦卑而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叨扰了，小哥。老汉路过此地，风雪难行，想进来避一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舒明抬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老者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是个纯粹的凡人。气息衰弱，气血亏空，显然时日无多。他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老者连声道谢，颤巍巍地走进庙内，寻了个离舒明不远不近、相对背风的角落坐下，将布褡裢小心放在身边，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从怀里里摸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粗面饼子，费力地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舒明身上。
见舒明同样衣衫陈旧，独自栖身在这破庙之中，便自然而然地将他当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
“小哥也是来参加那玄天派大典的？”老者咽下口干硬的饼子，主动搭话，声音沙哑，“唉，这仙缘啊，缥缈难寻。老汉我年轻时，也曾做过这等梦，可惜……资质愚钝，连山门都没摸到，只能在这北境四处漂泊，靠说些老掉牙的故事混口饭吃。”
舒明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
老者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积攒了太多话语，需要找个听众：“说起来，这玄天派的入门考核，最是奇特，尤其是那‘问心阶’……”
听到“问心阶”三字，舒明那空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昨夜吞噬那些失败怨灵时，闪过的模糊碎片中，似乎就有与此相关的恐惧烙印。
老者并未察觉舒明的细微变化，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又像是在复述某个古老的传说，语气带着一种说书人特有的韵律：
“那问心阶啊，据传并非凡物，乃是玄天派开山祖师以大神通炼就的一件异宝。它非金非石，看似是通往山门的万级石阶，实则……是一件能照见人心的灵碑！”
“灵碑？”舒明第一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探究。
见引起了舒明的兴趣，老者精神微微一振，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正是！此阶不测灵根优劣，不考法力高低。登阶者，每踏出一步，平生所为，心中所思，善恶之念，潜藏的心魔，难解的执念……皆如明镜照影，无所遁形！它会引动你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将其放大，呈现于前。”
“曾有出身显赫、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意气风发而来，却在那石阶之上，被自身傲慢、或是不为人知的阴暗面所困，道心受挫，寸步难行，最终止步于前，黯然离去。”老者摇了摇头，唏嘘不已。
“反之，亦有那看似资质平庸、出身微寒的凡人，或许只因心性纯良，意志坚韧，无太多杂念妄念，反而能一步一个脚印，克服心障，直达山门，一步登天！”老者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的光芒。
他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故而，这问心阶，它不问你来历出身，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它只问一样东西——本心！”
“只问本心……”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舒明那空寂心湖的石子，第一次激起了清晰可见的涟漪！
一个不测资质、不考法力，只探究“本心”的考验？
对于他这样一个没有心跳、情感空寂、连“心”为何物都难以理解的存在，这问心阶，会呈现出怎样的景象？
是一片虚无？还是……他体内那浩瀚而纷杂的、属于他人的执念集合？亦或是，那被层层包裹在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自我”核心？
逻辑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一种前所未有的、明确的“期待”感，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在他那绝对理性的意识中滋生。
他想要知道，在那面能照见“本心”的灵碑之前，他，舒明，究竟会显现出什么？
老者看着舒明那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比刚才更加专注的侧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呵呵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临出庙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舒明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皮相，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他收起了一直以来的落魄与谦卑，语气变得平和而郑重，如同一位智者的赠言：
“小哥，老汉我漂泊一生，别无所长，唯有一双眼睛，还算看过几分人心。你……非同一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切记，登那问心阶时，所见，未必为实，所感，未必为真。灵碑映照的，或许并非全部。”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木棍，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入庙外纷扬的风雪之中，身影很快便模糊不见。
舒明静静地坐在破庙里，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庙门口。
说书老人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充满玄机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所见未必为实，所感未必为真……”
这似乎与《静心诀》“心如明镜，不染不住”的要义，以及《楞严经》中关于“识”与“见”的辨析，隐隐暗合。
他对于那问心阶的“期待”，非但没有因这句提醒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跃跃欲试。
他倒要看看，这面号称能照见“本心”的灵碑，能否照出他这片“无”的真相。而那“实”与“真”，又究竟藏在何处。
破庙之外，风雪依旧，但舒明的心境，却因一位落魄说书人的一席话，而悄然改变。玄天派的问心阶，在他心中，已然成为了一个必须亲自验证的、极具吸引力的“实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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