廨所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张茂倒吸一口凉气,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苏砚脸色沉静,眸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详细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报信的衙役脸色惨白,心有余悸地描述:“弟兄们按大人吩咐,在孙二家附近暗访,久叩门不开,觉得有异,便翻墙而入。院内寂静无人,推开正屋,东西摆放还算整齐。后来……后来闻到后院地窖有怪味,掀开盖板下去……就……就看见孙二蜷在角落里,那样子……简直不像人形!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干了!墙上,用暗红色的东西,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红圈,触目惊心!”
吸干血肉?红圈?苏砚立刻联想到周府桃符上的裂痕,灯市的异色烛光,以及那惊厥周小姐的“红影”。红色,再次成为串联所有诡谲事件的核心线索。
“地窖可还发现其他东西?有无打斗痕迹?”苏砚追问。
“地窖里堆了些杂物,除了孙二的尸体和那个红圈,没见明显打斗痕迹。但……但在孙二手边,发现了一小撮这个。”衙役说着,颤抖着递上一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东西。
苏砚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比米粒还小的、亮晶晶的深蓝色结晶颗粒,在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这是……”张茂凑近一看,皱起眉头。
“像是……矿物结晶?”苏砚用手指捻起一粒,触感坚硬冰凉,“绝非寻常之物。”他立刻将其与灶王码上那异样的油墨气息,以及周府后园假山旁捕捉到的微弱气味联系起来。难道,孙二的死,与这奇特的矿物有关?
“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擅动!尤其是那个红圈和这些颗粒,不得用手直接触碰!”苏砚厉声下令,“张茂,你亲自带仵作和最好的画工过去,仔细勘验尸体与现场,将那个红圈原样临摹下来!我去找赵先生。”
赵拙是衙门里的老书吏,虽只是个末流小吏,但博览杂书,尤其对金石、矿物、地方志乃至一些民间奇闻异事颇有涉猎,堪称一部活字典。
苏砚拿着那包深蓝色结晶颗粒,快步来到赵拙处理文书的小屋。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伏案整理年节期间的文书档案,听闻苏砚来意,又看到那诡异的蓝色颗粒,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接过油纸包,凑到窗前阳光下,眯着眼仔细端详,又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拨弄了几下,甚至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脸色越来越惊疑。
“苏大人……此物,老朽若没看错,极像是……‘石胆’之精粹,或者说,是经过反复提炼的‘曾青’矿晶!”赵拙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石胆?曾青?”苏砚对这些名词感到陌生。
“回大人,”赵拙解释道,“石胆,亦称胆矾,曾青乃其天然矿藏。此物……性极毒!古籍有载,‘误服之,蚀人肠胃,溃烂而死’。一些方士……亦或用其炼丹,或……或炼制一些邪门的颜料、毒物。因其色蓝绿,有时也用作染帛、制釉,但需极其小心,用量稍过,便有剧毒!”
剧毒矿物!能蚀人肠胃!苏砚脑中瞬间闪过孙二那“被吸干血肉”的死状——难道不是被吸干,而是……被剧毒由内而外腐蚀所致?
“此物可能致人迅速干瘪如柴?”
“若……若是提炼极精、浓度极高的石胆之毒,由口鼻吸入或伤口侵入,确有可能导致脏腑急速溃烂、体液耗竭,外表看去……便如干尸一般!”赵拙语气肯定,眼中流露出恐惧,“而且,此物燃烧或与某些药物混合,可能产生异色烟雾或……或致幻之气!”
异色烟雾!致幻之气!
苏砚只觉豁然开朗!灯市上那妖异的红色烛光,恐怕就是在蜡烛中掺入了含有此类矿物的粉末!周府后园的“红影”,极有可能是有人利用某种装置,释放了含有石胆成分的、能折射光线并带有致幻效果的烟雾!周明薇并非被鬼魅所惊,而是吸入致幻烟雾,产生了极度恐惧的幻觉,导致惊厥!
桃符惊裂,或许也是利用某种含有矿物的腐蚀性药剂,悄然破坏所致!
而孙二,这个制作异常灶王码的关键人物,恐怕是因为知道的太多,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被幕后黑手用这石胆剧毒灭口!那墙上的红圈,是标记,是警告,也是凶手的某种仪式感!
“赵先生,可知汴京城内,何人会大量使用或提炼此物?”苏砚急问。
赵拙沉吟片刻,道:“寻常染坊、窑工虽偶用,但量少且多为粗料。能如此精炼此物……非精通炼丹术的方士,或……或是一些隐秘的、制作特殊颜料、焰火的工匠不可为!”
方士?特殊工匠?苏砚立刻想起了那个在周府定制特制红烛的“指令”,以及孙二接触过的那个“眉毛带疤的生面孔”。
“张茂!”苏砚转身,对候在门外的副手命令道,“加派人手,全城暗访!其一,查访所有道观、寺庙挂单的游方道士,以及城内知名的丹术之士,尤其留意行为诡异、或与周家、孙二有过接触者!其二,查访那些制作特殊颜料、焰火、或是精通机关巧技的工匠,同样留意面部特征,特别是左边眉毛有疤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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