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老师,您觉得现在汉东的局面,最后会走向哪一步?”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同伟,你知道什么叫势吗?”
“势?”祁同伟皱了皱眉。
“势,就是大势所趋。”高育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一个人再厉害,也斗不过大势。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十二年,根深蒂固,可他的势,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王江涛虽然来汉东时间短,可他的势,正在往上走。”
“此消彼长,胜负其实早就注定了。”
“只是时间问题。”
祁同伟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早就知道汉东的天要变了,可从高育良嘴里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心里一震。
“那……老师您觉得,王省长最后能赢?”祁同伟压低了声音问道。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刚才说了,这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这是大势所趋的问题。”
“赵立春老了,他那一套做事的思路,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王江涛年轻,有冲劲,有想法,背后也有人支持。他赢,是迟早的事。”
“但是……”
高育良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起来。
“赢了之后呢?”
“王江涛是个干事的人,这一点我看得出来,可干事的人,最容易得罪人。”
“他今天把赵家的势力连根拔起,明天就会有新的势力冒出来,历史从来都是这样循环往复的,没有永远的胜利者,只有永远的利益格局在不断地调整和重组。”
祁同伟默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高育良刚才说过的那句话——万历皇帝亲政之后,发现自己被整个官僚体系困住了手脚。
也许,王江涛把赵立春扳倒之后,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
权力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的,它有太多看不见的缝隙和暗流。
“行了,别想太远。”高育良看到祁同伟的神色变化,笑了笑,把话题拉了回来。
“眼下的事情先办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祁同伟点了点头,收拾心情,又把话题转回了程度身上,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操作细节。
不知不觉,夜色更深了。
等祁同伟从高育良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站在小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凉意沁入肺腑,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今晚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不仅解决了程度的问题,还听老师讲了那么多道理。
关于势,关于迂回,关于借力打力,关于在规则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空间……
这些道理,够他琢磨很久了。
祁同伟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了省委家属院。
后视镜里,那栋小楼的灯光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
明天去找王省长汇报方案,然后就开始操作借调的事。
李达康啊李达康,你不让我明着调人,我就走暗路。
你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我第二次。
这场较量,咱们慢慢来。
车子驶出省委家属院的时候,夜空里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又被雨刷抹去。
祁同伟把车速放慢了些,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高育良今晚说的那些话。
有些话,他现在还品不太透,可他知道,那些话迟早会用得上。
回到省厅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祁同伟没急着上楼,而是坐在车里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京州城的夜景上,高楼林立,灯火璀璨,像一片浮在夜色里的星河。
这片星河之下,有赵立春的根基,有王江涛的野心,有李达康的焦虑,有程度的不甘,也有他自己的棋局。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夺着属于自己的那块地盘。
祁同伟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雨不大,却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紧了紧外套的衣领,快步走进宿舍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祁同伟就起来了。
今天是去向王省长汇报方案的日子。
借调程度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既然要操作,就必须先让王省长点头。只有王省长同意了,这件事才能名正言顺地推下去。
祁同伟到省政府的时候,王江涛正在开一个短会,秘书小张让他先在会客室里等一会儿。
祁同伟也不着急,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把文件夹里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确保所有的措辞都严谨无误。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江涛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口随意地挽了两圈,显得干练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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