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公文包里，然后抱起桌上的纸箱，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待了不到一个月的办公室，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光明分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暖融融的，他站在阳光里，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京州的干部了。
他要去省政法委，去一个更高的平台，去成为祁同伟手里那把插进京州的尖刀。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光明分局的大楼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程度的离开，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又一次正常的人事调整而已。
可对那些站在更高处的人来说，这步棋的落子，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正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李达康在程度的借调函正式办妥之后，整整两天没有主动给赵立春打电话。
他把自己埋进了光明峰项目的工作里，每天早出晚归，视察工地、听取汇报、协调各部门，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表面上看起来，他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京州市委书记，可只有秘书小金注意到，李达康这两天抽烟的频率明显多了，有时候站在窗边一抽就是大半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十一月二十三号下午，光明峰项目工地。
深秋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正在施工的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钢筋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一片忙碌景象。
李达康戴着安全帽，沿着工地边缘走了一圈，不时停下脚步，指着某处细节跟旁边的工程师交流几句。
他看起来很专注，像在认真检查每一个环节。
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孙连城，却注意到李达康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像在走神。
“李书记，进度这块我们一直在往前赶，按照目前的速度，年底前主体框架应该能封顶。”孙连城在旁边汇报着，语调不紧不慢。
“不过最近有几家建材供应商反映，货款结算周期有点长，可能是资金链方面有些紧张……”
李达康听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目光落在孙连城脸上：“资金链紧张？怎么回事？”
孙连城推了推眼镜：“山水集团那边，最近的放款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据说是因为银行那边放贷审批变严了。”
“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底下供应商在传。”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银行放贷审批变严，这件事他之前也听说过，可当时没太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京州城市银行和山水集团的业务往来一向密切，突然收紧审批，会不会跟反贪局最近的调查有关？
他压下心里的疑虑，没有在工地上深问，只是点了点头：“资金的事，我会让市里协调，你只管抓进度。”
孙连城应了一声，不再多话。
视察结束之后，李达康没有直接回市委，而是让司机开着车在京州市区里绕了一圈。
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孙连城提到资金链紧张的事，让他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丝不安。
如果山水集团的资金真的出了问题，光明峰项目的进度肯定会受影响，到时候投资商观望、工程停滞、舆论质疑，一连串的问题都会接踵而至。
他必须提前做点什么。
回到市委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拨通了山水集团那边一个熟人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喂？李书记？”
“老周，是我。”李达康的语气很随意，像是正常的问候。
“最近山水集团那边，资金方面是不是出了点情况？我听说供应商反映货款结算周期变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李书记，不瞒您说，最近银行那边放贷确实卡得紧，说是上面有要求，要重新审核山水集团的部分贷款项目，好几笔快到账的款子都暂时停了。”
“杜伯仲进去之后，银行那边对山水集团的信用评级也调低了一些，贷款审批就更难了。”
李达康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后，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个角落，沉默了很久。
山水集团的资金链要是真的断了，光明峰项目就危险了。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而这一切的根源，归根结底还是反贪局对山水集团的调查。
王江涛和侯亮平的那把刀，终于割到了他李达康的肉上。
当天晚上，李达康给赵立春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沉重：“赵书记，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可能出问题了，银行那边放贷审批变严，好几笔款子都卡住了。”
“如果资金问题解决不了，光明峰项目的进度肯定会受影响。”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银行放贷审批变严……是京州城市银行？”
“是，我听说是上面有要求，要重新审核山水集团的贷款项目。”李达康说。
“这件事背后，十有八九跟反贪局的调查有关，侯亮平他们一直盯着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肯定是他们给银行施了压。”
赵立春没有立刻回应。
电话那头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立春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达康，山水集团的资金链，不是小问题，如果银行那边真的卡死了，瑞龙这边撑不了多久。”
“你那边有没有办法，跟银行的人沟通一下，至少把已经到流程里的几笔款子先放下来？”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道：“赵书记，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审批，最后签字的是欧阳菁，她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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