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光明峰项目慢慢转到了纪委内部的人事安排上。
沙瑞金问了一下沈涛和赵启明近期的状态，田国富如实做了汇报，说两个人都还算稳定，没有因为程序的拖延而产生明显的负面情绪。
五月二十七日下午，李达康接到了市发改委主任老张的电话。
老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低了的谨慎：“李书记，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经济委员会那边的调研报告已经基本定稿了，目前正在走最后的审核流程。”
“我那个朋友看了初稿，说整体结论确实是积极的，对项目的资金结构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是提了几条常规的建议。”
李达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松了一些：“那些建议具体是什么？”
老张说：“主要是关于项目后续运营管理的优化建议，还有就是建议加强对资金使用的动态监测，都是一些常规性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敏感的。”
李达康说：“好，辛苦你了，这件事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调研报告通过审核还需要几天时间，但至少目前掌握的信息是正面的，这让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稍稍松动了一些。
五月二十七日傍晚，田国富在办公室里接到了沙瑞金的一个电话。
沙瑞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急促：“国富，我刚得到消息，王省长那边明天要在省政府召开一个专题会议，议题是全省重大项目的风险防控，光明峰项目被列入了重点讨论的名单。”
田国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这是正式的工作会议，还是以研讨的名义？”
沙瑞金说：“是正式的工作会议，参会的主要是省政府各职能部门的分管负责人，还有部分相关领域的专家，这个会议的目的表面上是讨论风险防控，但如果有人在会上拿光明峰项目做文章，影响会比之前的小范围讨论要大得多。”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瑞金书记，这件事李达康同志知道了吗？”
沙瑞金说：“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了，他应该会在明天上午的会上出席。你这边继续稳住纪委的局面，不要去管会议的事。”
田国富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根刚刚松开的弦又重新绷紧了。
五月二十八日早晨，京州的天空比前几天稍微阴沉了一些，云层低低地悬在城市的上空，遮住了大半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热的气息，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的样子。
省政府的小会议厅里，专题会议在上午九点准时召开。
会议由王江涛亲自主持，参会的有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等几个主要部门的分管负责人，还有几位特邀的经济和金融领域的专家。
李达康坐在会议桌的右侧，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算靠后，正好处在一个既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会被忽略的位置上。
王江涛在开场白里先简单讲了一下召开这个会议的背景和目的，然后让各部门分别汇报当前重大项目的风险防控情况。
省发改委率先发言，汇报的内容主要是一些常规性的数据统计和分析，没有涉及具体的项目名称。
省财政厅的汇报稍微具体一些，提到了几个资金规模较大的项目需要注意流动性风险。
省审计厅的发言相对简略。
轮到专家发言环节的时候，一位姓杨的经济学专家拿起话筒，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然后开口：“我关注光明峰项目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了，这个项目的体量确实很大，对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经济发展都有重要的拉动作用，但我也想从一个相对审慎的角度提几点看法。”
王江涛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杨姓专家清了清嗓子：“光明峰项目的银行贷款占比偏高，这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虽然项目本身有相应的担保措施，但在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加大的背景下，如果项目的回款周期出现任何延迟，银行信贷的偿付压力就会传导到项目本身，进而影响到项目的整体运营节奏。”
“我建议，对光明峰项目进行一次独立的风险评估，由第三方机构来进行，确保评估结果的客观性和公正性。”
杨专家的发言结束了，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李达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放下杯子的时候比平时略微多用了一些力气，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王江涛没有立刻表态，他等了几秒，然后看向李达康的方向：“达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光明峰项目的主抓人，对杨专家提出的这个建议，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语气平稳而克制：“杨专家的建议我认真听了，从审慎管理的角度来说，引入第三方独立风险评估确实有助于提升项目管理的透明度和公信力。但我需要说明的是，光明峰项目在启动之初就已经做过一轮完整的风险评估，当时的评估报告是由国内一家有资质的专业机构出具的，结论是项目整体的风险可控。”
“如果组织上认为有必要做第二轮评估，我尊重组织的决定，也会全力配合，但我希望评估的出发点是项目本身的管理优化，而不是基于对项目资金结构已经形成某种预判的假设。”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没有直接反驳杨专家的建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项目本身没有问题，如果需要评估，那应该是一次正常的管理优化，而不是一次带着预设结论的审查。
杨专家听完，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接下来的几位专家也陆续发了言，但大多是一些常规性的补充意见，没有再针对光明峰项目提出特别具体的问题。
会议在一种表面平稳、底下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王江涛做了总结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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