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界没有时间。
至少守井人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自从三年前平衡先知带着林渊的力量离开,此界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半停滞”状态——光之民与影之民不再争斗,双子塔废墟上长出了灰银色的幼树,而他自己,每日只是打扫塔前石阶,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第七十三个月圆夜。
守井人照例坐在塔顶,对着那棵三寸高的幼树发呆。
树是灰离开前种的。
她说,等这棵树开花,她就回来了。
但三年过去,树没开花,连花苞都没结一个。
“骗子。”守井人喃喃,“光影界的人最会骗人。”
话音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守井人猛然回头,浑浊的老眼中映出一道修长的黑影——黑发,灰眸,胸口的白衣下隐约透出一朵银白色的花。
“你……”他的声音在喉间卡住。
“曦让我来取一样东西。”渊说,“埋在世界树下的一壶茶。”
守井人怔了良久。
然后,他颤巍巍站起身,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
“跟我来。”
世界树不在双子塔。
它在光影界最古老的禁地——光与影最初分离的地方。
守井人带着渊穿过大半个光影界,走过光之民的白石街,走过影之民的灰雾巷,走过那座三百年来无人敢越界的、曾经划开光与影的无形之线。
如今那条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偶尔有光之民与影之民擦肩而过,彼此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走远。
“三年前你离开后,此界变了很多。”守井人说,“光之民开始接纳影之民不是污秽,影之民也不再视光之民为虚伪。虽然还有些老顽固不肯低头,但孩子们已经玩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
“这都是灰的功劳。”
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经过那条无形之线时,微微停了半步。
线上残留着极淡的、属于曦的平衡法则气息。三百年了,她当年留下的印记还在。
守井人把他带到禁地入口。
那是一道由两棵古树根系交织而成的拱门,一棵通体银白,一棵漆黑如炭,根须在半空缠绕成门扉的形状。
“世界树就在里面。”守井人说,“老奴没有资格踏入,只能送您到这里。”
渊点头,踏入拱门。
身后,守井人的声音追来:
“大人……灰她……还好吗?”
渊没有回头。
“她很好。”
“只是暂时回不来。”
守井人看着那道消失在树门后的背影,忽然老泪纵横。
他知道渊在骗他。
但他宁愿相信这个谎言。
禁地内,是另一片天空。
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棵树。
树高百丈,树干银白,枝叶繁茂如华盖。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透明的,叶脉中流淌着乳白色的光液,滴落地面便化作细小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树冠下飘舞。
这是光影界最初的法则之源——世界树。
也是三千年前,曦亲手种下的。
渊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飘舞的光点。
他能感觉到,这棵树与曦有着极深的因果联系——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她的记忆,每一道光点都是她当年分离光与影时,从自己本源中剥离的平衡法则碎片。
她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
渊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光点。
光点在掌心融化,化作一道细微的意识:
“源,你终于来了。”
是曦的声音。
年轻、温柔,带着三百年前尚未经历绝望时的轻快。
“茶埋在世界树东侧第三根气根下。我埋的时候手抖,撒了一半,不知道还剩多少。”
“壶是临行前在双子塔下买的,花了七枚光币。那个老匠人说这壶能保温三百年,我不信,他说不信你试试。”
“我现在试不了了。”
“你替我试试。”
光点消散。
渊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世界树东侧,数到第三根露出地面的银白色气根。
根下泥土松动,显然被人动过——是守井人吗?还是曦自己当年埋下时的痕迹?
渊蹲下,徒手挖开泥土。
三寸、五寸、七寸……
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
他轻轻拨开最后一层土,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釉色青白的茶壶。
壶身完好无损,壶嘴还塞着当年曦随手拧紧的布塞。
渊拔开布塞。
壶中,茶汤清亮,尚有余温。
三百年了。
保温三百年。
那个老匠人没骗她。
渊握着茶壶,久久不语。
壶底,贴着一张小纸条。
他取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已褪色,但笔画依旧清晰:
“等你们来喝——曦。”
你们。
不是“你”。
是“你们”。
她等的不只是源。
还有邻。
渊将纸条折起,收入怀中。
然后,他起身,对着世界树,对着满树飘舞的光点,对着三百年前那个埋茶女子的记忆,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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