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慢,又过得快。
慢的是等待。等银花海的花再开,等地脉里那些线虫终于清干净,等那枚眼睛下一次睁开的时刻。快的是相聚。十个魂在后院里闹腾的每一天,太阳刚升起就盼着落山,落山了又盼着第二天快点来。
林婉晴渐渐习惯了被它们包围的日子。
清晨睁开眼睛,窗外必有灰影少年的脸贴在那儿,挤眉弄眼地喊“姐起床”。推开房门,门口必定蹲着两个魂,一个捧着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花,一个端着守井人刚泡好的茶。走到院子里,剩下的七个必定在等她,有的坐在归期树上,有的靠在茶树旁,有的干脆躺在青石板上晒太阳。
“姐早。”
“姐今天想吃什么?”
“姐喝茶。”
“姐看我新学会的——翻跟头!”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比一群麻雀还吵。
但林婉晴不嫌吵。她坐在她们给她搬来的椅子上,接过她们递来的茶,看着她们翻跟头、爬树、追猫、闹成一团,嘴角的笑就一直没有消失过。
守井人有时候会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继续泡茶。他泡的茶越来越多,不止给林婉晴,也给那些魂。那些魂一开始嫌苦,喝了几次之后竟然喝出了味道,每天排队等着他泡茶,喝完还要咂咂嘴,回味半天。
“守井人,”灰影少年有一次问,“你这茶泡了三千年,腻不腻?”
守井人笑了笑,说:“等人回来喝茶,怎么会腻?”
灰影少年愣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认真地说:“等我以后有想等的人,我也学泡茶。”
守井人笑得更开心了。
曦和邻还是老样子。两个人话不多,多数时候就坐在茶树旁,一个泡茶,一个看着泡茶。偶尔对视一眼,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
林婉晴有时候会坐在他们旁边,一起看夕阳。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染红,看着归期树和茶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林婉晴有一次问。
曦看了邻一眼,然后说:“他留下,我就留下。”
邻点了点头。
林婉晴笑了。
“那就一直留下。”
银花海里,念还是每天去。她坐在那三株小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天。那些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株已经超过了她的头顶。透明的枝叶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会有一两朵新的花苞冒出来,但开得慢,像是在积蓄什么。
林婉晴有时候会去看她,给她带一碗守井人泡的茶。念接过来,抿一口,然后继续看着那些小树。
“它们在长。”念说。
林婉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小树的枝叶确实比前几天更茂密了,树冠也更大了,站在下面能遮出一片不小的阴凉。
“长成什么样?”
念想了想,说:“长成能保护你的样子。”
林婉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念的头。
“我不需要保护。”
念看着她,眼中那十道光微微跳动。
“但它们需要。”
林婉晴愣住。
念继续说:“它们需要保护你。从变成魂的那天起就需要。你不让它们保护,它们就没法安心。”
林婉晴沉默了。她看着那三株小树,看着那些透明的枝叶,看着偶尔冒出来的花苞,忽然明白了什么。
“好,”她说,“让它们保护。”
念笑了。那笑容里,有十个人的影子。
地脉深处,林渊终于把最后一批线虫清干净了。
他站在那枚道印前,看着周围干净的石壁,看着那些被修补好的裂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他几乎没怎么上去过,就一直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和那些永远清不完的线虫耗着。
现在终于清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十色的光纹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他知道那是姐姐和那些魂在另一边活得很好,不需要他太担心。
他把手在身上蹭了蹭,转身朝地面走去。
走到地脉出口,他停住了。
外面有光。不是月光,是火光。暖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院子里点了篝火。
他走出去,看见后院里围着一圈人。
姐姐坐在最中间,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带着笑。十个魂围着她坐成一圈,有的靠在她身上,有的枕在她腿上,有的干脆躺在她脚边。曦和邻坐在茶树旁,守井人端着一碗茶站在柴房门口。
院子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黄色的,温的。
“林渊回来了。”灰影少年最先看见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林婉晴站起来,朝他招手。
“过来坐。”
林渊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立刻有两个魂给他让出位置,还有一个递过来一碗热茶。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守井人泡的茶,他认得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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