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海的夜,比白天更长一些。
不是因为时间真的变长,是因为那些魂睡着了之后,整个花海就安静下来。没有阿九的喊声,没有阿笑的笑声,没有阿风的催促声,只有风吹过透明枝叶时发出的沙沙声,轻得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九个魂散落在树下,睡得东倒西歪。阿九躺在那株最高的树下,手搭在额头上,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阿笑蜷在他脚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阿泪的脸埋在手臂里,偶尔抽动一下。阿风终于不抖了,睡得很沉。阿慢慢慢地翻了个身,又慢慢不动了。阿树从树上下来,躺在地上,四肢摊开。阿默靠着一株树干,身上的光时隐时现。阿实打着鼾,鼾声像远处传来的闷雷。阿馋抱着茶壶,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但他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林婉晴坐在亭子里,没有睡。
她看着那些魂,一个一个看过去,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个。
一个都没少。
念靠在她肩上,也没睡。她顺着林婉晴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沉睡的魂,忽然问:“姐,你每天晚上都数?”
林婉晴点头。
“怕它们少了一个。”
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少的。”
林婉晴转头看她。
念的眼睛里,那九道光静静地亮着,像九颗不会落下的星星。
“它们在,我就在。我在,就知道它们在。”
林婉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远处,茶树旁,曦和邻靠在一起,也没有睡。
邻的身体比前几天凝实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轮廓已经清晰多了。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那朵发光的花,看着那些沉睡的魂,看着亭子里那两个说话的人。
“她在数。”他说。
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数什么?”
“数它们。九个魂,数一遍,再数一遍。”
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怕丢了。”
邻点头。
“丢了太多次了。”
曦看着他,看着这张半透明的脸。
“你呢?怕丢吗?”
邻想了想,说:“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曦问:“为什么?”
邻看向那株小树,看向那朵花,看向那些沉睡的魂。
“根在这儿。跑不了。”
曦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守井人从柴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凉茶。他走到银花海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看着那片花海,看着那些沉睡的魂,看着那朵发光的花。
他没有喝茶,就那么端着。
三千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在夜里醒着。
以前是等人回来喝茶。现在是看它们睡觉。
都挺好。
地脉深处,林渊坐在道印前,闭着眼睛。
道印的光芒比以前还亮,温的,稳的,像一颗平静下来的心。
手背上那道光纹还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那是它们在告诉他——姐很好,魂很好,邻很好,大家都很好。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枚道印。
“快了。”他轻声说,“再等等。”
道印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银花海里,那朵花忽然亮了一瞬。
很淡,一闪就灭。
但林婉晴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朵花。
花蕊中央那一点光还在,很稳,很温。
她笑了。
“知道了。”她轻声说,“你也很好。”
花又亮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念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姐,你和它说话?”
林婉晴点头。
“它听得懂?”
林婉晴想了想,说:“应该听得懂。”
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抬起头,看着那朵花。
“邻,”她轻声说,“我也很好。”
花亮了一下。
念笑了。
远处,茶树旁,邻靠在树干上,嘴角带着一丝笑。
曦闭着眼睛,问:“你笑什么?”
邻说:“它们在跟我说话。”
曦睁开眼睛,看着他。
邻指着那朵花,指着亭子里的那两个人。
“她们在说,很好。”
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朵微微发光的花,看着那两个坐在亭子里的人。
她也笑了。
“那就好。”
夜深了。
银花海里,那朵花的光越来越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温的,柔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照着那些沉睡的魂,照着那两个坐在亭子里的人,照着那棵茶树旁相依的身影。
林婉晴靠在柱子上,眼皮越来越沉。
念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
远处,茶树旁,曦和邻也睡着了。
守井人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碗里的茶早就凉了,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看着这片安静的银花海。
地脉深处,林渊也睡着了,靠在道印上,呼吸均匀。
整个银花海,只有那朵花还醒着。
它亮着,照着这一切。
照着那些魂,照着那些人,照着这片用三千年等来的安宁。
远处,地脉深处,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透过层层土壤,看着银花海的方向,看着那朵发光的花,看着那些沉睡的魂,看着那个靠在柱子上的女人。
沉默了很久,它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也比任何时候都耐心。
“又在数?”
“又在等?”
“那就再等等。”
“等它们数习惯了的时候——”
它闭上眼睛。
“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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