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其连忙躬身应了,重重磕了个头,小心地退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殿门,不敢惊扰了殿内半分沉寂。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殷病殇瞥了晏观音一眼,靠在大引枕上,指尖轻轻的一下下的叩着炕几,眉眼间凝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他方才虽说的容易,心里却清楚,这道旨意下去,不过是扬汤止沸,堵得住一时的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正思忖间,忽听得身侧晏观音开了口:“陛下方才的旨意,虽顾全了眼下的稳妥,却终究是堵了一时,堵不住一世,既然能将写信儿传入京,那么便是不会轻易消退的,前朝余孽看着都是清了,可是天下还没静下来,如今可经不起折腾。”
殷病殇抬眼看向她,眉峰微蹙:“哦?你倒说说,哪里不妥。”
“陛下细想想。”
晏观音转头看向殷病殇:“既然有人敢跪在太和门外,又是口口声声喊着孝道,哪里是真的敬殷老太爷?最多不过是有些人借着孝道的名头,探陛下的底细,拿捏陛下的软肋罢了。”
“如今您把人真的放在南阳,山高皇帝远,千里之地,陛下的耳目纵是再多,也总有照看不到的去处,可是万一哪天被前朝的遗臣,亦或者别有用心的奸佞之辈撺掇着,再拿着您身世的话头大做文章,若是只几句话也就算了,实在怕再有旁的事端。”
她语气顿了顿:“若是有居心不良之人,打着‘太上皇’的旗号起事,那时候,可就不是几句旨意能压下去的了,反倒成了心腹大患。”
殷病殇叩着炕几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沉默着没说话,显然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晏观音盯着殷病殇的眼睛,又缓缓道:“依臣妾看,倒不如顺水推舟,把殷老太爷接进宫里来,一来,陛下跟前儿,将人锦衣玉食、晨昏定省地奉养着,全了人子孝道,堵了天下士民的嘴,那些拿着孝道说事的官员,再也没半分话柄可抓。”
“二来,把人放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一言一行都在掌控之中,便是旁人再有心思,想来再也拿他做不了半分文章,断了那些奸佞的念想。”
“再则,这三来嘛,到底人老了,能还有个什么,不是说病了吗?那更是没精神儿头了,自是无兵无权,无党无派,进了这京城,不过是个空有承恩公爵位的老太爷,也是翻不起半分浪来,总比放在千里之外,让陛下日夜悬心的好。”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都拆透了内里的要处,利弊得失算是说得明明白白了。
殷病殇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放在炕几上的手,她的手细腻白皙,却是微凉,竟然沁着一股子清寒,倒像是冰玉。
“你倒是敢说,也就…你敢说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冷意:“你说的这些,朕何尝没想过,只是心里终究膈应,当年那位,朕奉为亲母,她可是大堂上,把朕非她亲子一事喊得天下皆知,就是为了和朕撇清干系,保殷家满门。”
“如今朕再把他殷暮接进宫里,倒像是朕巴巴地凑上去,讨这一份本就不属于朕的父子情分。”
“皇上您是天下之主,您要的从来不该是这份子情分,是这江山稳固,帝位安稳。”
晏观音淡淡抽回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情分这东西,本就是最不值钱的,有时候坏起来,可比敌人还狠上几分,她们不仁不义,冷心冷血,可皇上却是宽容大度,一味奉养,尽孝道,这便是最好的,天下人都瞧见了,谁有心谁没心,自然也不用说了。”
“皇上只需做足了表面的体面,内里的权柄握在手里,便什么都不怕了。”
殷病殇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簌簌地响。
他终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了帝王的决断:“你说的是,传朕的旨意,让阏氏亲自带队,备上最好的车马,选妥当的侍卫,护送承恩公殷暮进京,一路之上,务必好生照料,不许有半分闪失。”
“进京之后,朕要亲自迎接,不许有半分怠慢。”
外头守着的高其连忙应了,飞也似的去传旨不提。
转眼便过了三日,这腊月里的雪落了一场又一场。
眼瞅着年关将近,宫里越发忙乱起来。
柳长赢如今也是个乖巧妥帖的性子了,每日里陪着晏观音说说话,再多的就是帮着梅梢打理些琐碎事务。
腊月初五这日,天才蒙蒙亮,眼瞧着雪停了,淡薄的日头透过窗棂洒进暖阁,晏观音正临窗看着柳长赢和梅梢替孩子们赶制过年穿的狐皮小袄。
忽听得外头丹虹一路小跑进来,躬身回禀,声音里带着喜色:“启禀皇后娘娘,大喜!公主和皇一的车驾到西华门外了!内侍已经引着往内宫来了,特意先让奴婢来给娘娘报个信!”
这话一出,梅梢和柳长赢针线都停了,晏观音捻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瞬间泛起了真切的暖意,连忙搁了茶盏。
吩咐道:“快快去开了垂花门,我要亲自迎到二门上,再吩咐下去,往着屋子里再添些炭火,对了,沏上温软的枣姜茶,备上孩子们素日爱吃的点心果子,仔细一路天寒,冻着了孩子们。”
一众宫人连忙应声下去预备,柳长赢跟在晏观音身侧,笑着道:“可算到了,这一路风雪,也亏得那位苏…细心,把三位主子照拂得妥妥当当。”
苏旗没给了名分,柳长赢一时叫不出嘴,偏又不好意思叫姨娘,便是这般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声儿。
晏观音扶着她的手,缓步往二门去,嘴里轻叹道:“可不是,这几年把孩子们放在益州避祸,苦了他们,也亏了苏旗寸步不离地守着。”
说话间便到了昭阳宫的二门前,不多时,便见宫道尽头有一队内侍在前引路,后头跟着几个轿辇,正踩着覆雪的青砖一步步往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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