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把生锈的刀，勉强割开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如同昨夜未能散尽的恐惧粒子。空气里还残留着酱料的酸腐、血腥的铁锈，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从紧闭的杂物间门缝里渗出来的排泄物馊臭。
顾绮梦就蜷缩在客厅那张唯一还算柔软的沙发上，身上胡乱盖着一条从次卧扯来的、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绒毯。她小小的身体陷在靠垫里，只露出一个枯草般乱糟糟的后脑勺，安静得仿佛还在沉睡。
突然，一声短促的、带着电流杂音的“GAME OVER！”从沙发前的矮几上响起，打破了死寂。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异常刺耳。
毯子动了动。一只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小手伸了出来，摸索着抓住了矮几上那个屏幕还在闪烁的手持游戏机——林涛的宝贝。
顾绮梦慢吞吞地坐起身，毯子滑落到腰间，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沾着暗褐色污渍的旧睡衣。她揉了揉眼睛，动作带着孩童刚醒的懵懂，但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清醒的深渊，没有半分睡意。
游戏机屏幕上，一个像素小人正倒在怪物脚下，大大的“失败”字样闪烁跳跃。她撇了撇嘴，手指熟练地按着按键，重新开始。激烈的电子音乐瞬间充斥了客厅，刀剑碰撞声、怪物吼叫声、角色受伤时的闷哼声……热闹非凡。
这喧闹的电子噪音，与从杂物间方向传来的、被门板阻隔后变得模糊压抑的呜咽和撞击声，形成了诡异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二重奏。
“唔…唔唔！放…放我们出去！小畜生！！” 林国栋嘶哑含混的咆哮，伴随着沉闷的撞门声。
“呜呜…涛涛…我的涛涛…” 陈美玲的哭嚎，尖利而绝望，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像老鼠在啃噬神经。
顾绮梦充耳不闻。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体随着游戏节奏微微晃动，小小的拇指在按键上飞舞，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专注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屏幕的光映在她毫无表情的小脸上，忽明忽暗。只有当林国栋的咆哮拔高到一个极限，或者陈美玲的哭嚎变得歇斯底里时，她的嘴角才会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一下，快得像幻觉。
游戏里的角色又一次被怪物击中，血条见底。顾绮梦烦躁地“啧”了一声，随手将游戏机扔在一边，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噪音源消失，杂物间里的哭嚎和撞门声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刺耳。
她赤着脚跳下沙发，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只慵懒又危险的猫，慢悠悠地踱到厨房。冰箱门被拉开，冷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涌出。她踮着脚，从里面拿出昨晚摔碎的那瓶酱料旁边仅存的一盒鲜牛奶，又翻出一包林涛最爱的夹心饼干。
回到沙发，她盘腿坐下，拧开牛奶盒，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慰藉。她撕开饼干包装，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碎屑掉落在绒毯上。
食物很美味，是这具身体久违的、甚至可能从未体验过的纯粹享受。但顾绮梦的眼神依旧冰冷，进食的动作更像是一种机械的补充能量，而非享受。她的耳朵，始终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杂物间里每一个绝望的音符。
“砰！砰！砰！” 林国栋似乎用什么东西在砸门，力道很大，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救命！杀人了！外面有人吗？！救命啊！！！” 陈美玲声嘶力竭地尖叫，带着最后的疯狂。
顾绮梦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饼干，舔了舔沾着饼干屑的手指。她拿起那个被扔在一旁的游戏机，指尖在开关上摩挲着，似乎在犹豫。
几秒钟后，她再次按下了开机键。比刚才更加激烈狂暴的电子摇滚乐瞬间炸响！鼓点密集如雨，电吉他嘶鸣咆哮，瞬间将杂物间里所有绝望的呼喊彻底淹没！
“啊啊啊——！！！” 陈美玲的尖叫声被音乐盖过，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顾绮梦满意地靠在沙发背上，重新拿起游戏机。这一次，她操纵的角色在怪物群中灵活穿梭，刀光剑影，所向披靡。她玩得很投入，小小的身体随着激烈的战斗画面微微前倾，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呵”声。
时间在电子噪音的轰炸和门板后绝望的徒劳挣扎中缓慢流逝。阳光从地板上的那道缝隙，慢慢爬到了墙壁上。
顾绮梦终于放下了玩得发烫的游戏机。屏幕上是巨大的“VICTORY”字样。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像一只终于餍足的小兽。
该干活了。
她没有立刻走向杂物间，而是先去了次卧。林涛还躺在地毯上，昏迷不醒，只是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仰面朝天，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粗重。顾绮梦蹲在他身边，伸出冰凉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脸蛋。
“弟弟，该起床了。”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孩童的雀跃。
林涛毫无反应。
顾绮梦也不在意，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桌上吃剩的薯片袋、扔在地上的漫画书、床头柜上喝了一半的可乐瓶。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书桌抽屉上挂着的一个小巧的、带密码锁的日记本上。她走过去，随手拨弄了几下密码轮——不是生日，不是名字缩写。她歪着头想了想，指尖在密码轮上快速拨动：0-7-2-1（林晚的生日）。
“咔哒。” 锁开了。
顾绮梦翻开日记本，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和幼稚的涂鸦。最新一页画着一个火柴人女孩被关在笼子里，旁边写着：“扫把星活该！爸爸说她偷钱！妈妈用针扎她她都不敢哭！活该饿死！” 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顾绮梦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合上日记本，扔回抽屉。然后，她走到林涛的游戏设备前，那里放着一个连接电视的VR头盔。她拿起头盔，摆弄了几下，又拿起配套的手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准备好工具，她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杂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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