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帝高踞御座之上,接受着宗室亲贵、文武百官的朝贺,龙颜大悦。苏冀璇作为风头正劲的皇子,位置仅在太子之下,他身着亲王规制的绛紫蟒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矜贵的微笑,应对着各方投来的或敬畏或谄媚的目光,显得从容而耀眼。
顾绮梦随着父母兄长坐在勋贵席列靠前的位置。她穿着一身林骁特意为她挑选的、用北境特有的火狐皮镶滚边的大红宫装,衬得她蜜色的肌肤愈发健康明媚,乌发挽成精致的凌云髻,簪着苏冀璇送的那支古朴玉簪,在满殿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飒爽与生机,引得不少目光暗自流连。她安静地坐着,小口品尝着面前精致的御膳,偶尔抬眼看向殿中,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奇,像一个初入繁华、努力适应盛大场面的小姑娘。
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身着彩衣的宫娥穿梭如蝶,献上美酒佳肴。气氛热烈而祥和。
酒过三巡,歌舞渐起。先是庄重的宫廷雅乐,接着是充满异域风情的胡旋舞。当一队身着薄纱、身姿曼妙的舞姬如流水般涌入大殿中央时,殿内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她们跳的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霓裳羽衣舞”,水袖翻飞,腰肢款摆,媚眼如丝,引得席间一片叫好。
苏冀璇含笑看着,手指随着乐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目光看似欣赏,实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这些庸脂俗粉,如何能入他眼?他的余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对面席上那抹鲜艳夺目的红色身影上——他的晚意,才是这满殿珍宝中最耀眼的存在。
就在这时,乐声陡然一转!
方才还缠绵悱恻的丝竹管弦,瞬间变得急促、诡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张力!仿佛金戈铁马骤然撕裂了靡靡之音!殿中那队舞姬如同受惊的蝶群,瞬间向两旁散开。
殿门口的光线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
她穿着一身素到极致的白色纱衣,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条殷红如血的绸带。长发未绾,如同黑色的瀑布直泻而下,遮住了大半张脸。赤着双足,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悄无声息。
整个万寿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喧嚣、所有推杯换盏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诡异的乐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昭宁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太子皱起了眉。苏冀璇叩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死死盯着那个白衣赤足的身影,试图看清那垂落的黑发后的脸。
顾绮梦端起面前的琉璃酒盏,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御酒。酒液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那片翻涌的、冰冷刺骨的漩涡。
来了。
乐声攀至一个令人窒息的高点,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殿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动了。
没有繁复的舞步,没有刻意的媚态。她只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抬起了双臂。宽大的素白衣袖如同垂死的鹤翼,在急促诡异的乐声中微微颤抖。她开始旋转。起先很慢,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的木偶。赤足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每一次落足都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随着旋转的加快,那垂落的黑色长发被甩开,终于露出了她的脸。
苍白!一种毫无生气的、如同上好宣纸般的苍白!曾经艳冠京华的面容此刻瘦削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两簇幽冷的、非人的火焰!正是柳如烟!
“嘶……”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不少认出她的宗室女眷惊恐地捂住了嘴。柳如烟!那个被打入冷宫、本该在烂草堆里等死的柳家女!
苏冀璇的脸色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骤然变得铁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种巨大的、失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看向御座上的昭宁帝,又看向殿中守卫的御林军统领,眼神凌厉如刀,无声地传递着“拿下她”的命令!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守卫在殿角、廊柱旁的御林军精锐,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竟无一人动弹!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身体却僵硬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白色的、如同幽灵般的身影在殿中旋转、舞动!
柳如烟的旋转越来越快!那身素白的纱衣被气流卷起,如同绽开的巨大白莲,又似招魂的幡!腰间的血红绸带在急速的旋转中拉成一道刺目的血线!她空洞死寂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穿透混乱的光影和人群,死死地、精准地钉在了苏冀璇那张俊美却已然失色的脸上!
乐声在最高亢、最尖锐的一个音符上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万寿殿落针可闻,只有无数道惊骇、茫然、恐惧的目光聚焦在殿中央那个骤然停止旋转、如同被钉在原地的白色身影上。
柳如烟保持着双臂微张、足尖点地的诡异姿态。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苍白如纸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眸子,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深井,倒映着苏冀璇惊骇的面容。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瞬间——
没有任何征兆!
柳如烟垂落的右手袖中,一道刺目的寒光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暴起!
那不是寻常的匕首。刃身狭长、弯曲,带着一种异域特有的诡异弧度,如同猛兽的獠牙,在满殿辉煌的灯火下,反射出幽蓝淬毒般的冷芒!速度更是快得超越了人体极限!一道残影撕裂空气,带着决绝的、毁灭一切的杀意,直刺御座下首——苏冀璇的心口!
“护驾——!”御林军统领睚眦欲裂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却迟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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