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薛难的声音不高,甚至显得有些平淡,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牲口的响鼻、车辕的吱呀、陆青的吆喝,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鼓舞或煽动,只有两个沉甸甸的字,如同敲定了命运的鼓点。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如同信号,骤然炸裂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紧接着,沉重的车轱辘碾过驿站门口凹凸不平、遍布车辙印的泥地,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辘辘……辘辘……”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马队缓缓启动,车轴呻吟着,带着一种久未远行的滞涩,依次驶出那扇敞开的院门,沉重的车轮碾过门槛时发出“咯噔”一声闷响,正式踏上了南向的、尘土飞扬的黄土官道。
薛难走到自己的坐骑旁——一匹毛色油亮的黄骠马。他动作沉稳地抓住缰绳和马鞍,正要翻身上马。
就在他左脚刚踩上马镫,身体重心微微上提,控缰欲行的那个极其短暂而微妙的刹那——
官道对面,那家靠着驿站外墙搭起的低矮油腻的早点摊子旁,几个蹲在条凳上、捧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稀粥的汉子,似乎被这支出行的车队吸引了注意,抬起了头。他们穿着本地脚夫常见的靛蓝色粗布短褂,袖口和裤腿都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浆,面孔被南方的日头和风尘染成一种均匀的黧黑色,粗糙的手掌捧着烫手的粥碗,看起来与驿站里那些蹲在屋檐下的苦力毫无二致。其中一人似乎被碗里滚烫的粥水烫了嘴,“嘶哈——”地倒抽着凉气,忙不迭地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流下的粥渍和油光。就在他抬袖擦拭的瞬间,那脏污的袖口向上滑开了一小截!
薛难的目光,如同早已锁定猎物的鹰隼,在那人抬袖的瞬息之间,锐利如电地捕捉到了他手腕内侧一闪而逝的异样!
那里,紧贴着手腕脉搏跳动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与周围黧黑的肤色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烙铁烫过般的深褐色!那深褐色的边缘并不规则,隐约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形状——像一片覆盖在皮肤上的、边缘微微卷起的……鳞片!
薛难握住缰绳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骤然收紧!指节因瞬间的发力而微微泛白,深陷进粗糙的皮缰之中。然而,他面上却无丝毫波澜,眼神甚至没有在那人身上多停留半瞬,仿佛只是随意地扫视了一下前方尘土飞扬的道路,确认有无障碍。他动作流畅地完成上马的动作,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温驯的黄骠马便顺从地迈开步子,平稳地汇入行进中的车队,位置不偏不倚,正在苏檀所乘马车与叶宣的乌骓马之间。
马队不疾不徐地沿着宽阔却尘土弥漫的黄土官道前行,驿站那低矮的轮廓在车轮与马蹄卷起的淡黄色烟尘中迅速变小、模糊,最终被道路的拐弯和几丛茂盛的野蒿彻底遮挡。
薛难策马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平视前方起伏的山峦。就在即将拐过那道遮挡视线的土坡时,他微微侧首,目光最后一次投向身后已不可见的驿站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
驿站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然而,在他脑海中清晰的图景里,驿站旁边那家破败早点摊低矮的雨棚下,那蒸腾着劣质油脂和粥水热气的阴影中,似乎还有几道如同附骨之蛆般模糊的身影,如同生长在潮湿角落的苔藓,正无声地、牢牢地锁定着他们这支渐行渐远的小小队伍离去的方向。那目光,冰冷而粘腻。
薛难缓缓转回头,面沉如水,再无一丝波澜。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前方陆青骑在马背上指指点点的背影,越过叶宣挺直如枪的脊梁,越过苏檀沉静的车辕,牢牢地投向道路前方。阳光已变得炽烈起来,如同倾倒下来的熔金,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官道两旁稀疏的草木被晒得蔫头耷脑,叶片卷曲,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尘土,显出一种病态的萎靡。远方,层峦叠嶂,青山如黛,连绵起伏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如同无数蛰伏的、静待猎物踏入狩猎范围的远古巨兽,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被车轮马蹄反复搅起的、呛人的尘土味,混合着夏日草木被高温蒸腾出的、略带苦涩的青气,粘稠而闷热地包裹着每一个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
一丝风也没有。天地间仿佛被扣上了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蒸笼盖子。
然而,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闷热之下,一股无形无质、却比这暑气更沉重百倍的山雨欲来之感,已无声无息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块。连那车马过后,在空中缓缓沉降、飞扬的细碎尘土,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生锈铁器般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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