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宣睁开眼。那位西岐世子派来的儒雅老者,正含笑立于三步之外。他身着月白云纹锦袍,长须飘然,手持一柄莹润的玉骨折扇,神态悠闲,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欣赏着树影婆娑。
叶宣起身,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带着一丝疏离的恭敬:“前辈谬赞,晚辈雕虫小技,侥幸而已,当不得如此赞誉。”她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的质感,却沉稳得不带丝毫波澜。
老者抚须微笑,眼神温和,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叶宣的根骨、眼神、气息流转的细微之处。“侥幸二字,小友过谦了。老朽观小友根骨清奇,隐有玉质;眼神澄澈坚定,悟性绝佳;内息流转虽刻意收敛,却自有其凝练绵长之象。此等良才美质,实属天授。”他话语一转,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诚恳,“然武道一途,博大精深,非闭门造车可窥其堂奥。良师指点,系统研习,博采众长,方能登峰造极。我西岐岐山书院,”他微微一顿,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厚重感,“立院三百余载,藏书之浩瀚,冠绝中原。上至先秦诸子论武、上古炼气残篇,下及当世各门各派精要心得、宗师手札批注,乃至域外奇功异术之译本,包罗万象,浩如烟海。”
他轻轻展开玉骨折扇,扇面上绘着云雾缭绕的岐山胜景,意境悠远。“书院之中,更有数位隐逸多年的武学大家,学问精深,性情淡泊,常年坐镇解惑。世子殿下,”他目光直视叶宣,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最是爱才惜才,胸怀广阔,唯才是举。若小友有意,岐山书院之门,随时为小友敞开。书海无涯,名师在侧,假以时日,小友成就,当不可限量。”
叶宣心中凛然,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驱散了调息带来的暖意。岐山书院!天下武人心中至高无上的武学圣地!其藏书阁的传说,足以让任何追求武道巅峰的人疯狂!对方开出的条件,看似没有北轩侯府直接奉上秘籍那般赤裸裸的诱惑,却更具长远性、包容性和致命的吸引力!这并非交易,而是一张通往更高境界的通行证,一个庞大势力递出的橄榄枝!其背后蕴含的资源和机遇,远超几本秘籍!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心湖微澜,但薛难那“锋芒太露,祸患自来”的警告如同警钟般在耳边轰然敲响!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眼神都未起太大波澜,只是再次抱拳,腰身弯得更深一分,语气更加恭敬谦卑:“前辈厚爱,晚辈感激涕零!西岐世子殿下雅量高致,岐山书院盛名如雷贯耳,实乃天下习武之人心中圣地,晚辈心向往之,高山仰止!”她抬起头,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年人面对巨大机遇时应有的激动与惶恐,“只是……眼下大会未竟,强敌环伺,晚辈这点微末伎俩尚需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分心他顾,恐辜负殿下美意与前辈期许。”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此等关乎前程之大事,晚辈需静心思量,权衡再三。恳请前辈宽宥,待此间大会尘埃落定,晚辈定当深思熟虑,再行向前辈及世子殿下禀明心迹,可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西岐和书院的无限向往与崇敬,又巧妙地以“大会未竟”、“不敢分心”为由,将眼前的招揽推脱开去,最后承诺“大会后再议”,给双方都留足了台阶和余地。恭敬的态度之下,是如磐石般的谨慎与清醒的疏离。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那温和的笑容如同水面涟漪般荡漾开来,更深了几分。他深深看了叶宣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少年俊美的皮囊,看到了内里那颗沉稳得近乎老辣的心。“好!好一个‘不敢分心’!小友心志坚定,沉稳持重,不为外物所惑,更显难得!甚好,甚好!”他连道两声好,玉骨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是老朽心急了。如此,便依小友所言。老朽在驿馆静候佳音。”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负手,步履从容地踱入熙攘的人流之中,月白的衣袍很快消失在色彩斑斓的背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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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边缘,靠近堆放兵器架和杂物的阴影地带。人群的喧嚣如同鼎沸的粥锅,各种声浪混杂冲撞,形成巨大的噪音屏障。那个毫不起眼的灰衣人,如同一块被遗忘的、长满青苔的顽石,静静地矗立在此。他平凡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拙劣的人皮面具。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深嵌在顽石缝隙中的两粒黑曜石,冰冷、锐利,穿透重重人影与声浪的阻隔,精准地将远处发生的两幕“招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雷横接过紫檀锦盒时,那巨灵神般的身躯难以抑制的颤抖,那虬髯脸上瞬间爆发的赤红欲望与强行压抑的挣扎扭曲。那紧握锦盒、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其内心山呼海啸般的贪念与动摇。他也看到了西岐老者靠近叶宣时,那少年看似恭敬温顺的表象下,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寒光,以及那番滴水不漏、绵里藏针的推脱之词。那少年抱拳时微微绷紧的肩线,话语间刻意强调的“大会为重”,都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本能的抗拒和远超年龄的城府。
灰衣人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一侧拉扯。那动作僵硬而诡异,如同提线木偶被生硬地操控。最终形成一个冰冷、凝固、充满了无尽讥诮与漠然嘲弄的弧度。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笑、最愚昧的把戏。
“诸侯?书院?”一个无声的念头,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在他冰冷的意识中滑过,“以权势诱之,以典籍惑之……呵,井蛙之见,夏虫语冰。”那讥诮之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霜。“真正的武道巅峰,岂是区区秘库藏书、书院虚名所能承载?冠绝榜下,众生平等,唯有最纯粹的‘种子’,方能破开樊笼,触及那无上之境……”
他不再看那被诱惑与推脱所困的两人,仿佛他们已是棋盘上两颗注定被更高力量审视的棋子。身影如同投入滚烫沙地的水滴,悄无声息地向后一退,瞬间便融入了身后涌动不息、色彩混杂的人潮洪流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残留的、对世俗招揽手段的极致轻蔑,如同无形的寒雾,悄然弥漫在这片被欲望与野心灼烧得滚烫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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