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离开地面时，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感激的叹息，从大地深处传来，随风而逝。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但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充实与平静。
感觉心中对南疆的某份沉重牵挂，对焚天谷这份因她（或者说因朱雀神力）而彻底改变的地貌的复杂情感，似乎随着那消散的最后一丝黑烟一起，悄然落下，化为了一份沉淀后的记忆与责任。
她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旋即消散。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依旧满目疮痍、却已不再“痛苦嘶吼”的盆地，然后毅然转身，目光投向北方。那里，天空正逐渐被晨光染亮。
眼神，变得更加清澈，也更加坚定。
佛绝城外，昔日通往中原腹地的官道旁。战争留下的伤痕依旧随处可见，触目惊心：
道旁焦黑枯死的树木如同扭曲的墓碑，指向天空；
散落各处的碎石瓦砾、破碎的甲胄兵刃、甚至一些未能及时清理的暗褐色痕迹，都默默述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不过，道路已经被“赤磷”组织人手连夜简单清理过，移开了较大的障碍，填平了部分坑洼，勉强可以容车马通行。
晨曦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天边层层叠叠的云朵染成一片柔和的、充满希望的鱼肚白，继而透出淡淡的金红。
微光慷慨地洒向满目疮痍的大地，给冰冷的残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假象。
那辆特制的宽大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深色的车厢帘幕低垂，遮住了内里的情形。
拉车的两匹驮马安静地站立着，偶尔甩动一下尾巴，打着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程牛躺在里面厚厚的软垫上，透过薛难特意嘱咐加装的、带一层细纱的小小车窗，望着外面逐渐清晰起来的世界——那焦土，那废墟，那忙碌的赤磷队员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有对这片战斗过的土地的不舍，有对自身伤势的恼恨，更有对即将踏上的、未知而危险的北上之路的凝重。
薛难骑着一匹看起来其貌不扬、毛色混杂、却格外沉稳温顺的驽马，守在马车一侧。
他的坐骑上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褡裢和皮袋，里面装满了沿途可能需要的书籍、笔记、各种药材、简易的制药工具以及一些干粮清水。
他本人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神色平静，目光不时扫过道路前方和两侧的山野，带着惯有的警惕与审度。
叶宣则坐在车辕的另一侧，手中轻轻握着连接马匹的缰绳，没有收紧，任由马儿悠闲地站着。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衣裙，外罩一件御风的夹绒比甲，长发简束。
她望着城门口的方向，神情间既有对前路未知的憧憬与决心，也有一丝对刚刚开始熟悉的南疆、对这些共历生死的人们离别的怅惘。
苏沐带着数十名“赤磷”的核心骨干，整齐地肃立在道路旁，为他们送行。
这些汉子们个个身上带伤，或裹着头，或吊着手臂，衣衫破损处还染着未能洗净的血迹，
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如松，眼神异常明亮坚定，如同经过血火淬炼、去除杂质的精钢，沉凝而锐利。
更远处，许多得到消息的佛绝城百姓也自发地聚集过来，男女老少，默默地注视着这支即将远行的小小队伍。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目光中，没有了城破家亡时的恐惧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由衷的祝福，以及一丝仿佛目送亲人远行般的真挚牵挂。
几个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马车和人。
叶璇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她的长剑已仔细擦拭过，挂在腰间，一个不大的包袱背在身后。
她走到马车前，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勾勒出她挺拔矫健的身姿，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更添几分飒爽英气。
她转身，面向送行的人群。
“苏首领，诸位兄弟，”叶璇抱拳行礼，声音清越如玉磬，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周，带着金石般的质感，“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珍重！”
苏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眼前这些人的身影都吸入心底铭记。
他大步上前，身后数十名赤磷队员齐刷刷挺直胸膛。
苏沐郑重抱拳，躬身回礼，这位铁打的汉子虎目之中隐有泪光闪烁，却被他强行忍住。
他抬起头，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林姑娘！薛先生！叶宣姑娘！程将军！一路保重！山高水长，路途艰险，望诸位多加小心，善自珍重！
早日抵达北境，助陆离大将军荡平西患，驱逐虎狼，还我边关安宁，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愈发激昂真挚：
“待他日，西岐败退，天下安定，山河无恙，我苏沐必在这佛绝城中，亲手备下南疆最醇香的美酒，最肥美的烤羊，扫榻以待，恭候诸位英雄凯旋！届时，我们再把酒言欢，畅叙别情，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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