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无声的雪，正将整座沧南市吞没。
它们从铅灰色的天穹深处坠落，一片叠着一片，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为这座钢铁丛林披上洁白的外衣。
守夜人安排的别墅里，暖气片无声地工作，散发出的温热气息驱散了玻璃外的严寒。
白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递着安稳的暖意。
他的目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个正在被雪重塑的世界。
雪下得很大。
院子里精心打理的花园早已不见踪影，原本修剪得棱角分明的灌木丛，此刻都化作了一个个圆滚滚的白色山包。
没有风。
雪花便坠落得极慢，在路灯的光晕里盘旋、飞舞，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地面那片纯白。
叮铃——！
手机屏幕亮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老师！我们的动漫明天就播出预告了！】
接连又是几条。
【老师老师！记得看！】
【我们不会辜负你的期待的！】
白厄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沉默片刻，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好。
发送。
他放下手机，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从别人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路，会是怎样一种体验？
他对此，也生出了一点好奇。
白厄从沙发上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冰凉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传来。
窗外的雪势更大了，厚厚的积雪将整个院落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属于人间的、纯净的童话世界。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院子中央那片空旷平整的雪地上。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堆雪人。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有多久，没有做过这种纯粹为了快乐而做的事情了？
但今晚，就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雪夜，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忽然想重新抓住那种简单到近乎奢侈的快乐。
白厄转身回到卧室，换上厚实的羽绒服，穿上靴子，又在玄关处找到了手套戴好。
他没有走正门。
别墅的后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股夹杂着冰雪气息的冷冽空气瞬间涌入，扑面而来。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带来微凉的湿意，却并不刺骨。
他站在门廊下，胸腔起伏，吸入满是负离子的空气，再缓缓呼出。
一团白色的热气在他的面前升腾、扩散，然后消散。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一脚踩下去，整个脚踝都被淹没，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雪被压实的呻吟。
白厄在院中踱步，最终选定了一块最平整、积雪最厚的空地。
他蹲下身，脱掉手套，将手掌探入冰凉的雪中。
雪质出乎意料的好。
不干不湿，既不会因为过于松散而无法成型，也不会因为水分太多而结成冰块。
这雪，就是为堆雪人而生的。
他先用手拢起一捧雪，在掌心用力攥紧，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坚实雪球。
然后，他将这个雪球放在地上，开始缓缓向前滚动。
雪球在他的推动下，贪婪地卷起地上的积雪，一圈，又一圈。
它的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很快，一个直径超过半米的大雪球便成型了。
这将是雪人的身体。
白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看着自己脚边这个圆滚滚的大家伙，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他绕着雪球走了两圈，又开始制作雪人的头部。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细致。
头部的雪球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圆润。
他用手掌轻轻地、反复地拍打着雪球的表面，将那些不够平整的棱角一点点抚平，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嗯，还差眼睛和鼻子。”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厄在院子里四下搜寻，目光很快锁定在枯萎的花坛边缘。
那里有几颗被雪半掩着的黑色小石子，大小匀称，光滑圆润，正好可以用来做雪人的眼睛。
至于鼻子……
他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厨房的冰箱。
白厄转身跑回屋里，温暖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没有脱鞋，径直冲向厨房，拉开冰箱门。
一根色泽鲜亮的胡萝卜被他取了出来。
他又顺手在门口的杂物篮里找到了一条许久不用的红色旧围巾，还在院门边捡了几片被风雪打落、却依然坚韧的阔叶。
万事俱备。
重新回到院子里，他开始为自己的新朋友“化妆”。
他踮起脚，将两颗黑色的小石子小心翼翼地嵌进雪人头部的上半部分。
只是一瞬，那个原本毫无生气的雪球，立刻就有了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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