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浮图回来，各位师长布置的课业都很多，他们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仔细算起来，两人其实也没有很多见面的时间。
而像今晚这样，手牵着手走在熙攘的人流中，还是第一次。
很……新奇的感觉。
长街夜市，灯火长龙。
高门大店的灯笼高高悬挂，而街头穿街过巷的小贩的货车前也零星挂着几盏小灯。
空气中混杂着各色食物，脂粉的气息。
拿着冰糖葫芦的小孩三三两两，犹如游鱼一般穿梭在行人之间；
商贩的叫卖此起彼伏，来往行人中，挑着担子的老翁，身怀六甲的妇女，呼朋引伴的醉汉……还有，和他们一样十指相扣，低语浅笑的有情人。
身为化神期修士的谢无迟，能将这一条街的所有一切尽数感知。
人间，很热闹。
谢无迟不是第一次来人间。
但，他却是第一次觉得，红尘的“热闹”一词和自己沾边。
带给他“热闹”的心上人，此刻正蹲在一个小摊位前，叽叽喳喳的和路边的摊主聊天。
似醉似醒的尔玉指尖捏着一个兔儿面具，细细的眉头皱起，语气颇有些犹豫：“样式是顶可爱的，但……我总觉得有些不搭。”
那摊主是个人精，见他身旁立着一个龙章凤姿的公子。眼睛在二人之间一转，看到了二人紧扣的手，脸上顿时堆起了笑。
“哎呦，哪里不搭，像姑娘这般冰雪可爱的人，配这灵巧的兔儿面，再合适不过了！这兔儿面可是最受姑娘家青睐的。”
他麻利的抄起另一只做工精巧的狐狸面具，再递了过去，“您瞧，这里还有个狐狸面具，给你身旁那个玉树临风的公子一戴，刚好凑一对，成双成对。您二人往这一站，真真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
人间的小商贩舌灿莲花，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情人那么多对，这些好听的话术早就烂熟于心，张口就来。
尔玉不吃这套。
没见过大场面的谢无迟，“天造地设，珠联璧合”这八个字，却让他不自觉的握紧了掌心。
尔玉原本就被握着的手，猝不及防被攥的更紧。
她先是一愣，随即抬眼便瞧见他脸上似乎又要泛起的薄红。
不经夸的小神君。
心里这样吐槽着，面上不由得弯起唇角，故意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怎么，你喜欢？”
谢无迟还未想好如何回应。
尔玉却已心情大好地转向摊主，扬声问道：“多少钱？”
“一百灵石。”
眼见着这一单生意就要成了的摊主笑眯眯地伸出根手指。
若在平日，尔玉定要拔腿就走，怒斥一句“奸商敢抢钱！”。
可此刻，晚风伴着未散的酒意醺醺然拂过面颊。
风也醉人。
她只觉得眼前人羞赧的模样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令人开怀。
“我买了！”
为美人所爱，一掷千金又何妨？
醉鬼尔玉大手一挥，递出一袋灵石，豪气干云。
买卖达成的摊主笑眯眯将两个面具递过去。
尔玉没选兔儿面，反倒是选了那个原本给谢无迟的狐狸面具戴在脸上。
“这个归我了！”
狡黠的笑意透过狐狸面具传递出来，活灵活现，倒真像一只灵巧的小狐狸。
她一只手拿起那张可爱的兔儿面具，正比划着他的脸，准备给谢无迟戴上。
手举到半空，便尴尬地顿住了。
仰起头，对上谢无迟那张英挺俊美此刻却有些微微无措的脸。
依旧有些晕晕乎乎的尔玉才意识到一个她一直没注意的事情——
“谢无迟，你怎么生得这般高？”
话音未落，还没等她踮脚，便见眼前那人已微微倾下身来。
灯火垂落在他的眉眼，姿态是全然的迁就。
任由姑娘将那个与他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兔儿面具覆在他的脸上。
隔着面具，他清润的嗓音有些闷闷的，更添了一丝柔和：“接下来，还想去哪？”
尔玉扬了扬下巴，抬手一指远处被高高城楼隐约遮住的明月。
“想去……看月亮，我要吸收月亮精华。”
“好。”他应声。
正喜滋滋数灵石的摊主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见刚刚一对年轻人相携着，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哎，真是一对璧人啊！”
不过片刻间功夫，两道身影便出现在城楼上。
带着凉意的夜风将下面的喧嚣滤开，两人寻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
从此处望下，人间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带着未散的酒意，脑袋有些晕乎的尔玉自然而然的，寻了个舒服位置倚进少年怀里。
谢无迟一惊，浑身紧绷，而后又小心翼翼的，珍而重之地收拢手臂，护住了她。
少年身上的味道丝丝缕缕的传来，清冽的檀香味，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尔玉把玩着他绣着暗纹的衣袖。
月色流转间，二人重叠的身影交融。
“我今日，似乎有了些不同寻常的感悟。”
谢无迟清清冷冷的声音散在风中。
“从前，观众生只觉得如过客，为苍生持剑，只为遵循长辈口口相传的正道，是恶当除，是邪则诛。”
尔玉歪着头，有些不解：“这，这不就是正道吗？”
“非也。”
谢无迟摘下兔儿面具，眼眸中印着人间灯火，如同细碎的星。
“我也曾以为手握尺规，丈量正邪便是道。可我为苍生握剑，自身却始终站在红尘之外，如同隔岸观火。”
他忽而轻轻一笑。
似东风乍起，吹亮千树繁花。
“尔玉……今夜，我好像才第一次入了这十丈红尘。
才发觉我所要守的，不只是正邪的大道，而是在这三界六道，每一个想好好生活下去的生灵。”
那些曾经遥远而模糊的众生像，
此刻，具化成鲜活的，灵动的，拼尽全力的，为过好每一天而努力的的生灵。
少年神君原本就昳丽冷峻的容颜第一次绽开这种笑，山倾玉颓。
尔玉心跳得极快，现在的谢无迟，似乎不再是那高高在上，隔着万丈遥望世间的神。
这个神，因为一人入局，身上染了红尘……
她摘下面具，在少年骤然放大的瞳孔中。
情不自禁……
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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