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干河的浅滩上漂浮着未融的冰凌,杨洪勒马高岗,铁甲凝霜。老将沟壑纵横的面庞映着初升的朝阳,千里镜中映出二十里外瓦剌大军的辎重队——牛羊与粮车在河谷间绵延如长蛇,护卫骑兵却稀疏得反常。
“也先当真倾巢而出。”副将周贤攥紧缰绳,“连押粮队都抽走了精锐。”
杨洪镜片移向北方山隘:“你看鞑靼人的营火。”
周贤凝目远眺,只见隘口处炊烟稀落,与数万大军的规模全然不符,顿时倒吸凉气:“空营?那也先主力...”
“在啃居庸关的硬骨头。”杨洪收起千里镜,花白须发间呼出白汽,“传令:骑兵换鞑靼装束,巳时三刻突袭辎重队。”
当伪装成游骑的宣府军冲出丘陵时,瓦剌押粮兵竟无多少抵抗。斩获的粮车堆积如山,却都是陈年粟米,偶有几车霉变的肉干。周贤踢开破旧的皮囊,眉头越皱越紧:“将军,也先怎会用这等劣粮供给主力?”
杨洪用刀尖挑起块发绿的肉干,忽然厉喝:“退!是诱饵!”
河谷两侧霎时箭如飞蝗,埋伏的瓦剌骑兵从伪装的草垛中杀出。明军阵型大乱,周贤护着主帅且战且退,左肩已中一箭。千钧一发之际,北面隘口突然尘头大起,真正的瓦剌辎重队正缓缓而出——车前驱赶着成千上万衣衫褴?流的汉民。
“用百姓做盾...”周贤目眦欲裂。
杨洪挥刀斩断箭杆,目光却锁死在辎重队中央那辆八驾毡车。金狼旗在车顶飘扬,守车卫士皆着金钉甲,这规格远超寻常贵族。
“也先的家眷。”老将军嗓音沙哑,“传讯炮。”
三色烟花在晴空炸响,西南山谷中顿时杀出伏兵。这支真正的宣府精锐如利刃切入瓦剌后阵,专挑弓手与旗官斩杀。几乎同时,驱赶百姓的瓦剌兵突然成片倒下——混在人群中的明军夜不收终于发难。
混乱中,杨洪亲率铁骑直扑金狼旗。弯刀劈开毡车帷帐时,他看见个戴九珠冠的贵妇将孩童护在身后,瞳孔猛地收缩:“伯颜帖木儿的妻儿?”
身后传来周贤的惊呼:“将军小心!”
杨洪回身格挡,金狼卫的弯刀已到面门。血光飞溅间,老将军踉跄半步,铁盔应声而落。那挥刀的瓦剌千夫长却突然僵住——心口透出半截染血的矛尖。
“末将来迟!”王骥从尸体后拔出长矛,居庸关的烽火在他甲胄上留下道道焦痕。年轻千总喘着粗气递上密函:“朱总兵命末将星夜送来。”
杨洪展信速览,指节渐渐发白。信上只有八字:“也先东去,意在密云。”
“好个声东击西...”老将军望向东面群山。那里烟尘隐隐,显然有大军行进,但金狼旗既在此处,也先本人何在?他忽然踢翻毡车旁的鎏金奶壶,乳浆泼洒处,沙地竟现出深色车辙——另有车队早已转向东北!
“周贤带五千人继续追击辎重队。”杨洪翻身上马,“王骥随我奔袭摩天岭。”
“将军!”参军急拦,“摩天岭已出防区...”
“也先要走永宁古道奇袭京城。”杨洪马鞭直指东北,“若放他过去,居庸关血战全无意义!”
残阳如血时,宣府轻骑驰至摩天岭隘口。杨洪望着崖壁上新鲜的马粪,突然抬手止住行军:“下马步行,马蹄裹布。”
夜色成最好的掩护。当明军悄无声息占据两侧山脊时,岭下古道正过着一支诡异的车队——满载兵甲的马车却无骑兵护卫,车辕尽包棉布,连马衔都裹着皮革。
王骥搭箭欲射,被杨洪按住手腕。老将军指向车队末尾那辆蒙着黑毡的篷车,车辙深陷泥土,显然载着重物。随着车辆颠簸,黑毡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炮。
“也先的火炮队...”杨洪声音发紧。若让这些重器抵达京城外围,后果不堪设想。
子时梆响,岭上突然滚下巨石。瓦剌炮队尚未反应,两侧山脊火把如林,改良的一窝蜂火箭拖着焰尾扑向车队。押运的瓦剌工兵疯狂砍断辕马绳索,却阻止不了火药车接连爆炸。
杨洪在火光中看见个披斗篷的身影跃上炮车,熟练地调转炮口。他瞳孔骤缩——那分明是也先麾下火器匠作乌恩其!
“擒下那个蒙古匠人!”老将军纵马冲下山坡。
乌恩其操炮轰击山壁,落石暂时阻住明军攻势。正当他欲点燃第二门炮时,王骥的箭矢穿透其肩胛。匠人倒地前狠狠砸碎炮机,用蒙语嘶吼:“长生天会替我们造出更好的!”
黎明时分,摩天岭古道堆满焦黑的炮架残骸。杨洪巡视战场,在乌恩其尸身旁拾起半张硝制羊皮,上面用朱砂绘着古怪的炮机图样。
“将军,缴获铜炮十二门,俱已损坏。”周贤满脸烟尘来报,“瓦剌工匠皆战死,无人被俘。”
王骥懊恼捶树:“还是让也先跑了!”
“他本来就不在。”杨洪展开羊皮图纸,看见炮管内壁的螺旋刻痕,“瓦剌人在试造膛线...传讯陛下:也先已得西洋造炮法。”
旭日东升,老将军独立山巅。南望是居庸关残垒,北顾为瓦剌溃退的烟尘,东面京师方向隐有雷声——不知是春雷,还是新式火炮的轰鸣。
此战断敌退路,毁其重器,却撕开更危险的谜团。杨洪攥紧那卷炮图,仿佛握住了一把指向未来的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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