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月刚刚结束,顾不得高兴的侯府中枢,一刻也没有停歇,而是再次如同生锈的机械一样,缓缓的转动了起来。
侯府,这座位于西琉城正中央、曾经金碧辉煌的权力中枢,如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朱漆大门上的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质纹理;门前那两尊威风凛凛的镇宅石狮,其中一尊被削去了半边脑袋,剩下的一只独眼空洞地望向天空;府内的回廊下,曾经流水潺潺的灵泉早已干涸,池底裂开了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像是大地干涸的嘴唇。然而,就在这片破败之中,侯府的议事大殿内,却罕见地点起了全部的灯火。那些摇曳的烛火在残破的窗棂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映照出殿内每一个人憔悴而紧绷的面容。
侯府内部,看着鬼月当中,西琉城的伤亡情况,不由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十年积压的疲惫、痛苦与无力。议事长桌两侧,坐着侯府仅存的高层幕僚与将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这十年中失去了亲人、朋友或同门。
左侧第三位坐着的是负责城防的将军,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那条手臂是在第七年的一场守城战中,被一头具灵期恶魔的利爪齐肩斩断的;右侧第五位是掌管粮草的仓曹,他原本富态的脸庞如今凹陷得如同骷髅,眼窝深陷,因为十年来他每日都在为如何调配那少得可怜的存粮而绞尽脑汁,几乎未曾合眼。
谢先生消瘦的脸庞看着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的楚天,也是不由得叹了口气。谢先生是侯府的首席幕僚,也是楚天最信任的心腹,在鬼月爆发前,他是一位风度翩翩、儒雅睿智的中年文士,一袭青衫,羽扇纶巾。然而此刻,他原本圆润的脸庞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鬓在十年间彻底染上了霜白,仿佛老了三十岁。他手中握着一卷厚厚的竹简,那是刚刚统计出来的西琉城伤亡名录,竹简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十年鬼月,物资匮乏而毫无支援的西琉城,侯府靠着最大的努力,终究还是守住了西琉城。这十年间,楚天几乎未曾踏出过侯府的议事大殿。他亲自坐镇指挥,调兵遣将,将西琉城最后一块灵石、最后一粒丹药、最后一件法器都投入了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
只是代价有些太大了。这个代价,大到让这位铁打的侯爷在听到统计数字时,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人口锐减百分之八十,修士也是减员百分之六十,剩余的也是各个带伤。西琉城在鬼月前,是西境最繁华的城池,常住人口加上流动人口,约有五亿之众。五亿人,那是一个何等庞大的数字!意味着五亿张吃饭的嘴,五亿个需要庇护的灵魂,五亿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家庭。
而如今,根据最新的统计,西琉城内外的幸存者,加起来不过一亿左右。那消失的四亿人,有的死在了混沌碎片的撞击中,有的死在了恶魔的利爪下,有的死于饥饿与疾病,有的则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我了断。街道上曾经摩肩接踵的人群不见了,坊市里曾经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消失了,学堂中曾经朗朗的读书声戛然而止。四亿人的死亡,让这座巨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每一块城砖下都埋藏着数不清的冤魂。
修士的减员同样触目惊心。西琉城原本拥有约百万修士,从炼气到具灵,构成了西境最为强大的修仙力量。然而十年鏖战,这百万修士折损了六十万。那些幸存下来的四十万修士,没有一个不带伤。
有的道基受损,修为终生难以寸进;有的神魂被混沌气息侵蚀,每逢阴雨天便头痛欲裂;有的肢体残缺,靠着义肢或法术勉强维持行动。他们是西琉城最后的武力屏障,却也是一群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残兵。
鬼月再持续几年,西琉城的下场,他们也是不敢想象。楚天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裂痕,那裂痕是某次混沌碎片坠落时,冲击波震裂的。他不敢想,如果鬼月再持续哪怕一年,西琉城是否还能存在。也许整座城池都会沦为废墟,也许城内最后一个人都会在饥饿或战斗中死去,也许西琉城这个名字,将从此只存在于历史的尘埃中。
而有着重兵把守的西琉城都成了这等样子,就不用说被侯府搜刮之后的西境各大家族了。楚天甚至都不敢想象,此时的西境成了什么人间炼狱。在鬼月爆发前,为了筹集军资,侯府向西境各州郡、各大家族征收了重税,几乎掏空了他们的家底。
那些中小家族被迫交出了祖传的灵田、矿脉和法器,那些凡人百姓被迫交出了赖以生存的口粮和积蓄。当时,楚天以为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保住西境核心而不得不为之的举措。
就在这个时候,几道飞书穿越万里之遥,来到了西琉城当中。那几道流光划破刚刚放晴的天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几颗坠落的流星,直直地射向了侯府的议事大殿。殿内的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在鬼月期间,任何来自外界的飞书,往往都意味着坏消息。飞书撞破了大殿外残存的防护阵法,发出几声沉闷的爆响,然后化作几卷泛着灵光的玉简,悬浮在楚天面前的案几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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