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立在溧水湖东南岸，像一根从地底捅出来的黑色獠牙。
陆青涯在灵舟上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缓缓转身，走下甲板。
大衮那一战消耗了陆家相当多的资源，五位元婴修士的灵力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军中轻重伤员数十万，周边数县的百姓还在陆续往东撤。眼前这些烂摊子，桩桩件件都要他来收拾。
可最让他放不下的，还是那座山。
他当然知道混沌锚点意味着什么。陆家几百年前就参与过阴山前线的轮值，整条山脉的每一道岩缝、每一处裂隙都在往外渗出混沌之气，那些气息凝成的魔物和厉鬼日夜不停地往外涌，像一座永远也堵不上的堤坝。
西渊净州圣朝每年要往阴山投入的军费占了国库支出的三成，轮值的修士十去三还，剩下的不是死在山上，就是被混沌之气侵蚀得修为倒退、寿元大减。
而如今，西渊净州的腹地上也长出了一座黑石山。虽然远不及阴山那般绵延万里，可它的位置太要命了。如果黑石山里的混沌生物像阴山那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陆家就等于被人在心脏上钉了一根钉子。
陆青涯走进灵舟舱室时，仓内弟子们正在里面看一张舆图。那张图是昨夜连夜绘制的，上面标注了溧水湖周边最新地形、黑石山的精确位置和大小，以及它地下根系探测到的大致范围。有人在舆图上沿着黑石山根部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覆盖了小半个寿山府。
它的根系在长，陆九诚头也不抬地说，昨夜到现在，朝东南方向延伸了约摸三丈。速度不快，但没停过。
陆青涯走近，看着那个圈。
陆九诚直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看样子是只能跟阴山一样守。从今天起，寿山府驻军编制加三倍，轮值制度照搬阴山前线的模式。但咱们没有朝廷那么多资源可以烧，得省着打，得想办法找到削弱它的法子。
陆青涯沉默片刻：那就先按咱们自己的判断来。传令下去，寿山府周边五县即刻加固城防，灵石储备再调两成过来。
。。。
南里霍州距离西渊净州隔着一道横断山脉，两地风物截然不同。西渊净州水草丰美、物产殷实，圣朝治下虽非尽善尽美，却也算得上太平富庶。而南里霍州多瘴气、多荒山、多毒虫，物产远不如西渊净州，再加上五仙教和流沙寺两大宗门争锋数百年，内耗严重，整体实力差了圣朝不止一筹。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仙教终究是南里霍州两大霸主之一，底蕴深厚。
教中最高的权力机构名义上是教主统辖下的圣女殿，五位圣女分掌五部事务。可一百年前蓝楚云回归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五仙教的权力格局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那时候五仙教正值强盛，蝎王观慈航道人狼子野心，以蝎王观之力，胁迫圣女彩衣压服教内所有反对声音，执掌五仙教大权。
那场血洗持续了三个月，五仙教的修士死了将近三成。剩下的人不是被胁迫着接受了新法门，就是像冥蚕真人和毒药师那样，选择了闭口不言、听调不听宣。
冥蚕真人和毒药师当年都是五仙教的太上长老，修为高深、威望极重。如果他们在慈航发动叛乱之初便公然反抗，联合教中忠于正统的长老拼死一战，未必没有将五仙教一分为二、保住一半传承的可能。可他们选择了大局为重，慈航已经控制了教中核心，若强行分裂，五仙教必然元气大伤，届时流沙寺趁虚而入，整个南里霍州都要落入对方手中。
于是他们做了沉默的旁观者。冥蚕真人从此闭关，对外宣称参悟大道，实际上是在避开慈航的控制范围。毒药师则率军常驻南里霍州的阴山前线阵地，以为国守土的名义离开了宗门核心。
这一避，就是六百年。
然后蓝楚云回来了。
她是六百年前失踪的那一代五位圣女的正统，当年被视为最有可能继承教主之位的候选者。她的失踪是慈航叛乱前夜的最后一场变故，有人说是她提前嗅到了危险主动逃走，有人说是被慈航派人追杀坠入了南荒深渊。总之她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可一百年前，她带着一身不可测的修为突然现身万毒谷，和强大的外援。她们以迅雷之势接管了五仙教的核心阵法，慈航留在教中的最后一批心腹要么归顺、要么伏诛，短短三个月之内，蓝楚云便完成了对五仙教的血脉清洗。
那三个月里，冥蚕真人的闭关洞府始终没有打开。毒药师的前线营地也始终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回援。
直到大权彻底落入蓝楚云手中之后，冥蚕真人才传出一道意念，说既然天命如此，老夫无话可说。毒药师那边则更干脆，他让亲信弟子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前线事重，不便回返。
蓝楚云看完信，没有生气。
再将五仙教内的事务，逐步安定之后。
蓝出院才带着四位其余圣女，亲自走了一趟冥蚕真人的闭关之地。那座洞府藏在万毒谷最深处的一条地下溶洞中，门由千年寒铁铸成，外面爬满了毒藤和蛊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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