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心。陆元说。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那个回答他几乎是坦然而平静地说出口的,仿佛他已经对这个结论思考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讲出来。他转过头看着龙城,暮色的余晖将他的半边面容镀上了一层浅淡的暖光,另外半边隐在暗影里。封口能维持多久?三位地仙轮值不断的话,理论上可以永久维持。可永久是多长?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每一次轮值的交接只要出现一次延迟,只要有一瞬间的灵力供应不够,那道封口就会出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混沌就会从那道裂缝中重新渗进来。一开始只是一缕灰气,然后是几缕,然后是一小片雾,然后裂隙会自己重新撕开,那时候我们还需要再打一次阴山,再封一次,再重复同样的循环。
龙城听着他说完了这段话,暗金色的长袍在暮风中微微翻动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等陆元说完之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握着金杖的手缓缓垂落到身侧,杖身的末端轻轻抵在岩面上,发出一声细碎的磕碰声。
你在想什么?
陆元没有立即答话。他从袖中取出了地书,那卷古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暖光,书页边缘的残破处被细细的灵线缝合过。他翻到了倒数第二页,那页纸面上原本是空白的,可此刻在他的注视之下,那些空白的纸面上正缓慢地浮现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印记。那印记的纹路极其繁复,层层叠叠如同数不清的同心圆互相套嵌,每一道环纹都带着一种古老而遥远的波动频率。纹路的中央是一团模糊的暗色轮廓,轮廓边缘不断有细密的灰黑色细丝向外辐射,细丝的末端与凌元界的地脉走向图形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对应。
混元道祖传承中留下的记载。陆元将地书递给龙城,指尖在那些纹路上轻轻划过,混沌世界不是另一处地方。它附着在凌元界的外壁之上,如同寄生虫的卵囊贴附着宿主的体表。那些裂隙是寄生虫撕开的吸管,刺穿了凌元界的防御壁障,从裂隙中涌出的混沌之气是寄生虫在吸取宿主的养分,而那些邪神——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纹路中央那道暗色轮廓之上,指腹下的纸页微微发热。
祂们是吸管的另一端。裂隙只是管道的开口,邪神才是管道的源头。封印裂隙等于把管道的开口堵住了,可管道仍然附着在凌元界的体表上,管道的另一端仍然连着邪神的本源。只要管道还在,只要那些邪神还在,祂们随时可以在另一处撕开一道新的开口。裂隙可以出现在阴山,也可以出现在东陵雾州的海底、出现在南里霍州的荒漠、出现在北极琼州的冰原之下,出现在任何祂们觉得合适的位置。
龙城低头看着地书上的印记,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繁复的纹路和不断辐射的灰黑色细丝。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下颌上的那道细痂在他抿紧嘴唇的动作中牵拉了一下边缘。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暮色又沉了几分,远处裂隙封口上的五色光芒在渐暗的天光中变得更加醒目了。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加沉哑,管道不拔掉,永远不算完。
陆元收回了地书,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软的闷响。他没有将地书放回袖中,而是将它平放在自己的膝头上,手指轻轻按在封面那道隐约的金色纹路之上。他的目光从地书上抬起来,重新望向那道五色封口的方向,光线在封口表面的流转仍然稳定而安详,如同某种永远不会被打破的平静本身。
反攻。他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可那两个字的重量落在空气中时带着一种某种东西被终于说出口之后的释然,把管道从凌元界的外壁上剥离下来。把所有吸管拔掉,把卵囊烧掉。让祂们再没有任何途径接近凌元界。
龙城侧过头看着他。暮色中两道身影并肩站在山脊的岩石之上,一左一右,月白与暗金。陆元的面容在渐变的天光中轮廓分明,眉间的碧绿印记正在以极缓慢的频率明灭,如同某种安静的呼吸。龙城望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去,也望向了远处那道五色封口。他的暗金色长袍被暮风吹得微微贴紧了身体的轮廓,长袍下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创面隔着布料透出些许被遮掩的温度。
那就打过去。龙城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修饰和强调,语气如同在说那就把这段路走完一样平淡。可他说完之后将手中定宇金杖在岩面上轻轻顿了一下,杖身末端与岩石碰撞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暮色中的山脊上传出去很远,如同一个简短的、笃定的节拍落在了某种宏大而绵长的乐章的最后一段开头处。
陆元站起身,月白道袍的下摆从岩面上拂过,将附着在袍角的灰色碎屑抖落在地面上。他朝着裂隙封口的方向又看了最后一眼,那道五色光芒在他的瞳孔中一闪而过,然后他转过身来,与龙城并肩站在山脊之上,面朝桃石谷方向。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时带起了一缕残余的混沌气息,那气息在掠过陆元身周时无声地净化消散了,如同冰块在温水表面融化时泛起的最后一丝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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